“知画亦是苦命人。”他轻声慨叹,满含愧悔,“守着空寂宫苑,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守着岁岁孤寂流年。朕亏欠她,亏欠绵亿,亏欠你们所有人。”
言罢,他转头正视方慈,目光笃定,一诺千钧:“朕应允你。待朕归京,便即刻安排绵亿南下。非仅此一次,此后岁岁年年,皆可前来。让他知晓,此生有两处方圆、两处牵挂:一处是京华紫禁,宫墙巍巍;一处是大理苍山,风月安然。两处皆是家,两处皆有至亲牵挂。”
方慈心头大石落地,暖意翻涌,当即起身,端端正正屈膝跪地,叩首三拜,礼数周全,赤诚恳切。
“儿媳,谢皇阿玛恩典。”
这一声“儿媳”,褪去所有君臣隔阂、尊卑疏离,消弭三载恩怨、半生疏离,只剩骨肉亲情、家人温情。
乾隆连忙起身,欲扶又止,眼底热泪滚落,半生帝王威严尽数消融,只剩寻常老父的柔软温情,哽咽笑道:“好,好。一家人,本就该如此。此生一诺,岁岁不负。”
院末,箫剑与尔康四目相对,二人皆悄然松了口气,眉宇间沉郁尽数散去。经年纠葛、漫天风雨,终在这一轮洱海圆月之下,尘埃落定,雨过天晴。
箫剑抬盏轻碰尔康杯沿,语声轻快,消解满庭过往沉郁:“风雨尽散,云开月明,当浮一大白!”
尔康含笑举杯,与之相碰,清越杯鸣响彻庭中:“箫大侠佳酿,清冽醇厚,最适今夜团圆光景。”
箫剑闻言得意一笑,转头看向乾隆,语气随性坦荡:“老爷子,尝尝我亲手酿的梅子酒,大理一绝,风月入味,清苦回甘!”
乾隆含笑看来,目光温和无威,感念深重:“朕该谢你。当年宫闱困局,风雨将至,若非你仗义相助,为二人破开前路、护其脱身,便无今日苍山安稳、阖家团圆。你这份情义,朕铭记于心。”
箫剑连连摆手,洒脱坦荡:“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永琪是我手足,方慈是我至亲,护他们周全本是分内之事。况且因缘际会,得遇晴儿,相守余生,亦是我此生最大圆满。世间因缘纠葛,本就难算盈亏,尽兴随心便好。”
笑语闲谈间,厨下步履轻响,晴儿领着一众稚童缓步而出,手中端着一碟软糯桂花糕,甜香袅袅,漫溢庭院。南儿、云儿紧随身侧,步履轻快,笑语盈盈,一双稚童眼眸澄澈透亮,沾染满身月色温柔。
“皇爷爷!”南儿眼亮心喜,挣脱晴儿手心,小跑奔至乾隆身前,举着清甜糕点,满眼赤诚,“阿娘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您快尝尝!”
乾隆俯身蹲落,平视稚童纯真眉眼,接过糕点轻咬一口。桂香清甜入喉,软糯不腻,裹挟着大理风月的清冽、人间烟火的温柔,滋味绵长,沁人心脾。
“甜。”他眼底暖意汹涌,温柔含笑,“这是皇爷爷此生吃过最清甜的桂花糕。”
南儿听得夸赞,眉眼弯弯,灵动娇俏,忽然踮起脚尖,掏出随身干净帕子,细细替他拭去唇角糕屑,稚嫩语态认真无比:“皇爷爷,吃东西要擦干净,阿娘说,干干净净才最舒心。”
天真稚语澄澈纯粹,瞬间撞碎满堂残余沉郁。乾隆朗声大笑,笑意坦荡,穿透庭院月色,惊起檐下栖雀,扑棱振翅,掠入夜色深处。
方慈立在一旁,静静凝望这隔代温情的一幕,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笑意。心底最后一丝残留执念,尽数消融于稚子纯真、岁月温柔之中。
永琪缓步上前,稳稳握住她的掌心,眉眼温润,满含深情。
“方慈,多谢你。”他语声轻缓,真挚恳切。
“谢我何事?”方慈抬眸望他,眼底温柔缱绻。
“多谢你放下经年恨意,多谢你体谅我半生愧疚,多谢你心存良善,成全阖家温情。”永琪俯首,目光灼灼,“若无你,我这余生归隐,纵有风月烟火,亦难心安无憾。”
方慈轻轻靠在他肩头,共望中天皓月,清辉裹覆二人,温柔绵长。
“我非为旁人,只为你。”她轻声细语,句句真心,“这三年,我看你夜夜难眠、暗自煎熬,看你被愧疚缠缚、不得解脱,心中疼惜万分。如今前尘摊开,心结尽解,你心底桎梏能少一分,我便多一分心安。”
静默片刻,她轻声轻叹,眼底泛起浅浅思念:“永琪,我忽然念起知画了。”
“念她素手抚琴的温婉,念她精工细作的桂花糕,念她独坐永和宫廊下、怀抱稚子望月的孤寂。”
“待绵亿南下,我们必当悉心待他。让他知晓,世间有两处温情相守,一处是京华深宫、额娘孤守;一处是大理风月、弟妹相伴。两处至亲,皆念他、疼他,护他岁岁安稳。”
永琪心口酸涩温热,动容难抑,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骨血相融,温情尽揽。
“我方永琪,何其有幸,得你为妻。”
方慈埋首他怀中,破涕浅笑,温柔打趣:“你本就品性良善、初心赤诚,何来有幸之说?不过是彼此成全,岁岁相守。”
庭中笑语融融,童声婉转,晚风轻柔,月色无边。所有经年恩怨、半生浮沉,皆在此刻烟火温情中,归于安然。
同一轮皓月,千里同天,光影迢迢,横贯南北。
京华紫禁,夜色沉沉。
永和宫庭寂寂,海棠落尽,枝叶疏朗。晚风穿庭而过,拂动阶前落蕊,清冷萧索,漫覆整座宫苑。
知画静坐廊下,素衣翩然,手捧书卷,眸光却全然落于中天圆月之上,神思悠远,望向千里之外的苍山洱海。琉璃宫瓦尽染银辉,清冷月色,衬得深宫愈发空寂寒凉。
“额娘。”
绵亿身披软缎小斗篷,轻步走出殿门,小小身形倚至她身侧,眉眼温顺。
“夜深露重,怎的尚未安寝?”知画敛了悠远心绪,温柔垂眸,轻抚幼子发顶。
“儿臣见额娘独坐望月,未曾歇息。”绵亿仰头凝望圆月,眸光明净,“阿娘常说,月圆即团圆。额娘,我们的团圆,何时能至?”
知画心口微酸,眼底湿热悄然翻涌,却依旧温柔含笑,将幼子轻轻揽入怀中。
“快了。”她语声轻缓,带着无尽期许与温柔,“皇祖父远赴大理,已与你阿玛重逢,解开所有前尘心结。待过往尘埃落定,绵亿便可南下洱海,与阿玛、弟妹相见。”
“日后岁岁如是,年年可往。”知画哽咽轻声,温柔许诺,“我儿此生,有京华宫阙为根,有大理风月为家。南北皆有至亲,岁岁皆得团圆。”
绵亿懵懂点头,澄澈眼眸亮如星子,忽而抬起小手,轻轻拭去额娘颊边泪痕,稚嫩语态,却带着超乎年岁的笃定:“额娘若落泪,儿臣便不去了。我若离去,额娘孤身一人,定然孤单。”
一语稚言,戳中满心酸涩。知画瞬间泪落滂沱,紧紧搂紧怀中幼子,肩头微微颤动。
“傻孩子。”她哽咽难言,满心温柔与怅然交织,“额娘不孤单。此生有你相伴,有深宫岁月相守,有遥遥风月可期,已然足矣。你能得见阿玛、得享阖家温情,额娘满心欢喜,无怨无悔。”
她再度抬眸望月,皓月悬空,清辉万里,连通南北千里风月。一边是苍山洱海,阖家温情融融,岁月安然;一边是紫禁深宫,一人孤守,静待归期。
她轻声呢喃,语声细碎,随风消散于深宫夜色:
苍山覆雪千秋寂,
洱海悬月万里明。
故人一别经年梦,
余生有憾亦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