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箐听到王淑兰试图阻拦杨国强:“指定又是隔壁张桂芳在骂于向荣,整天就为那点破事,你管他干啥,安安生生睡自己的觉不行?”
杨国强压低声音说:“你没听见说是羊丢了么?都这个时候了,让向荣一个孩子上哪儿找去?都是邻居,真丢了能不帮忙找找?”
王淑兰气得翻了个身:“要帮你帮,反正我不管。”
杨国强原本也没想让她起来,穿上衣服后便轻手轻脚地自己开门出去了。
杨文箐心里不由也有些发虚。
该不会就是她之前蹬下去的那块石头,把羊给惊跑弄丢了吧?
想到这年头一只羊在对一个家庭的意义——她心头一颤,也赶忙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偷偷往外看。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隐约看到邻居赵丰年家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杨国强走过去时,这些人还跟他打招呼,显然都是和杨国强一样被吵醒的周边邻居。
人群中央,于向荣的舅妈张桂芳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大家哭诉着。
“你们说我容易吗?丰年一出去就是大半年,家里这一大摊子全扔给我,我顾着自家俩孩子,还得顾他!”
“我也没让他干什么,就是得空的时候帮忙放放羊。他那么大个人,都十六了,让他放个羊不过分吧?可他倒好,十八只羊赶出去,就给我赶回十七只来!”
“那些羊可都是丰年借钱买的啊,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全家就指望着那几只羊过活呢。结果他给我弄丢一只!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张桂芳捶胸顿足地越说越气,干脆指着于向荣的鼻子骂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想看我们不好过是不是?!”
于向荣原本一直低垂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可听到这话,惊得猛地抬起头:“……当然不是!”
“不是?不是羊怎么丢了?!”
面对如此无理的指责,于向荣自然无言以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偏过头,朝杨文箐卧室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跟他的目光对上,杨文箐抓着窗帘的手神经质地一抖,猛地躲到了窗户后面。
她忽然有些害怕,怕于向荣会把丢羊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毕竟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形象早已彻底崩塌,说他是卑鄙无耻的小人都不为过,再加上他如今的处境,为了自保,把过错推到她身上也并非不可能。
况且,要是真追究起来,丢羊的事她也的确脱不了干系。
杨文箐将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等着。
她甚至连张桂芳要是一会儿跑过来大闹该怎么应对都想好了。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于向荣却只看了一会儿便又收回了视线,随后说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你……”张桂芳被他这句气得差点吐血,扬手就想打他一耳光。
众人赶忙拦住了。
杨国强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光怪他也没用,后山又不大,咱们这儿又没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羊指定还在山上,要不咱们都帮忙找找?”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向荣又不傻,哪能真故意把羊弄丢?反正大家伙儿也都醒了,就都帮着找找吧。”
“走走走,去后山。”
众人说干就干,当即就打算去后山找羊。
张桂芳却仍觉得不解气,临走前又走到于向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这,你还想着上高中?你做梦!”
“我告诉你,我就是把钱扔河里打水漂,也不可能给你交学费!不是我看扁你,就你这样的,上了也白上。干啥啥不行,也就丰年被猪油蒙了心,把你当个宝贝似的领回来,结果给我弄回来个祖宗!我……我上辈子真是造了孽了,摊上你这么个扫把星!”
张桂芳说完便气冲冲地跟着众人往后山去了,于向荣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神情错愕而失落,仿佛被这几句话伤了心。
短暂的喧嚣过后,整个村庄也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空旷的夜色下,便只剩下于向荣孤零零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就那样低着头呆呆地站着,清瘦颀长的身影在如水的月光映照下,愈发显得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杨文箐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要是换作前世,她这会儿指定心疼得不得了,哪怕冒着被王淑兰骂的风险也会出去找他,甚至还可能整夜不睡地安慰他……
然而现在——
她只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松开窗帘,转身回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