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续上治疗费，司机的妻子紧急变卖了房产，连结婚首饰都当了，但面对巨大的赔偿黑洞，仍是杯水车薪。

其他重伤同学的家长，等在走廊以泪洗面，医院每天都在下病危通知书。去派出所结案签字的时候遇到到肇事者妻子，难免应激，群情激愤动起手来。民警上去拦架，也遭了池鱼之殃。

对方挨了打，便不敢再露面，听说跟狱中的丈夫办了协议离婚，保住一小部分财产。

不梦最后拿到两万赔偿金，法院判决书是十三万，但如同废纸。学校出于人道，又给了一万，遇难同学家长获赔百万判决，每人只拿到十万，重伤每家拿到六万，司机已是倾家荡产，工作丢了，再无赔付能力。

法院和学校数次上门执行，催缴治疗费用，司机年迈父母抱着孙子，只有一句话：“钱没有，命有几条。”

案件不得已陷入僵局。所有人后续的治疗费，都是学校垫付的。

毕业的时候，校方和其他家长仍在跟这家打官司。

往事历历复现，不梦叹了口气，拭去眼角溢出的水渍。右腿下端那条六厘米形似蜈蚣的疤痕，成了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印记。

每到阴雨天，骨头里都会隐隐的酸痛。

至今仍记得重症监护室里的场景，那里面很冷很冷，身上只盖着薄薄的一层被单，她冷得不停发抖。上了呼吸机，但旁边的同学被密密麻麻的管路捆缚，一根一根，从鼻子里、嘴里、脖子里、手臂里延伸而出，像个深陷蛛网里的人形标本。

机械冰冷的滴滴声交织成连绵的弦波，她平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熬的酷刑。

那张四个女孩头戴着遮阳帽的合影，搁置在相册里。还有那张毕业照，大家穿着学士服，笑容都有些伤感。不梦至今没勇气打开，不忍睟睹。

一人一时的情绪问题，最终毁掉数个鲜活人生，碾碎数个家庭。

住院期间，其余同学都有家人贴身照料，她身边只有杨博。手术知情同意书，也是他代为签署，亲属关系栏写的“男朋友”。

整整一个月，他日夜守在病房，喂她饭、喂水、擦洗、如厕，推着轮椅穿梭在各个楼层，拍片、换药，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连学业都耽误了。

出院后，依旧不离不弃，照顾着拄拐、坐轮椅的她出行，上课，打饭。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她答应过一个人不要被恩情裹挟，可这个帅气温暖的大男生，她没办法不动心。

半年后的520，他们正式确立了关系。

假期他带她出游，去洱海边喂海鸥，登上玉龙雪山。在海拔2000米处，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如同高速运转的引擎，那是身体发出的低氧警报。在她的耳朵里，是生命本该有的频率。比ICU里那此起彼伏的二进制脉冲，要悦耳一万倍。

夜晚，躺在民宿酒店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他成了她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

他是她正式交往的第一个男朋友。

窗外夜朗星稀，正月初九的月亮介于上弦月与满月之间，悬在西南天边，像被谁咬了一口，不再圆满，却比满月更清冷。

银辉淡淡落在窗棂上，寒霜无声。远了，是城市昼夜不息的车流，沉寂的空旷之中，喧嚣声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一睁眼，阳光满室。手机插在床头充着电，拿起来一看，11:40，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起身下床，走到陪护间门口，伸手去拧锁。昨晚为防着小白，她把门锁了。对方也很识趣地没来敲门打扰她。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Sunny和其他人贴着墙，站的笔直，脸上的表情凝重肃穆。

走廊里的空气透着紧绷的异常，连灯管的光都像是被冻住了。Sunny她们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异样，Sunny伸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步走进来，虚虚阖上门板，因为怕发出声响，连门锁都不敢扣合，留了半指宽的缝隙。

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到最低：“白部长来了......”

不梦心口一沉。

小白的爸爸。

那个她从未蒙面，只听过名号。却在小白身处的圈子尊崇无上，Simon姐连提起职称都竦然带着敬畏的人。

隔着半掩的门板，病房那头传来一道深沉威严的男声：

“......当初让你去部队历练，你不去。偏要进那个什么娱乐圈，又唱又跳，当戏子。我早说过，你怎么出洋相都行，横竖是不成器，老子丢脸蒙羞也不是一两次了。就是不许闹出事来，给我惹麻烦。”

那个声音不急不慢，甚至听不出情绪，却有股强劲的气场，仿佛他不是在诫子，而是在宣判周遭所有人。

“这次，你病着，老子暂不处置你。但我的忍耐，你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