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里的茶叶？信阳吗？”她随口问。

他啜了一口，答：“我喜欢圣地毛尖。”

不梦拿手机查了一会儿：“广西贵港小平天山，是这里吗？”

他点头，将手中瓷杯递回给她。

不梦细看杯中澄澈的汤色，好奇地问：“怎么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呢？钟。”

他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每年春茶采制时节，当地茶农会寄来头拨，明前一出山，真空封存，先从广西空运至香港，再转私人冷链飞荷兰，有专人打理，走的我名下固定的私人物流通道。到阿姆斯特丹仓，再走PostNL配送至村口码头，进村最后一段，着人撑船送过来的。”

这流程，听得不梦心头一跳。

这、这哪里是运茶，简直就是现实版的“一骑红尘妃子笑”！

他可不只喝这一种叶子。

可见全国各产茶地都有固定渠道、人脉、专属供应链、运送链。清关、检疫、仓储......他走到哪里，便跟寄到哪里。

跨山海、越重洋，穷极物力人力，只为这一口清鲜，不梦觉得自己刚才灌下去的，是牛嚼牡丹，实属暴殄天物。

不由得心算起来，那环环相扣的物流周折。

一时出神。

书页翻动的轻响，他忽然说：“可以让他们送来一些信阳毛尖，有花香的味道，你肯定喜欢。”

不梦回过神，软绵绵叹口气，道：“还是算了吧，别把我的口味养刁了，再说我几天就要走了，物流时间恐怕来不及。”

很久以前，他曾饶有兴致地同她解说过不少适合女孩子喝的茶，讲各类花茶的品性。那时候她格外偏爱他紫砂壶里的铁观音，茶汤醇厚绵长，香气绕喉，是寻常茶叶比不得的滋味。

后来她也试着自己买过，可入口才知，味道天差地别。

她没有那样的底气和实力，去维系这般精致昂贵的喜好。

不过她到是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flag。等有一天也要像他这般，随心所欲地供养自己的喜好，不计成本，不问周折，只求心意满足。

他低头专注着书里的内容，半晌没说话。拿起几桌上的笔，在上次的批注上加了新墨。然后才问：“什么时候读研？”

不梦答：“今年。”

“回母校？”他端过杯子，喝茶的动作停在杯沿边，目光往窗外飘了飘。

“不，”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指甲边缘：“我备考复习一直没落下，去年12月份在北大通过了硕研招考初试，只等三四月的复试。”

另外，她从15年开始就一直关注中科院牵头的那个‘探微计划’，是针对生命科学拔尖人才设立的专项，听说毕业就可以直聘副高。国家审批新建了大型实验基地，在雄安、浙江和合肥特设片区，15年立项，16年开工，目前一期工程还没有竣工。

她已经在网上报名了。

“......考试时间是5月中旬。公司那边也打好了招呼，等六月份我办理了入学，就走离职程序，三个月脱密期，九月正式入学。”

中科院是她的执念，是她被斩断的人生，她想自己接上。

钟砚之没抬眼，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国内院校现在的实验室条件如何？”

不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顶尖梯队还是那几所，清北浙大复旦。北大生科院的结构生物学实验室，冷冻电镜平台已经进了三代机，但要说前沿设备的覆盖率和更新速度，跟中科院系统的研究所比还是有差距。听说雄安片区和合肥那个科学岛，引进的都是国际最前端设备，直接上了四代机。”

“北大的导师联系了吗？”他问。

“联系了。生科院的秦教授，但他那边名额很紧张，复试竞争也大。‘探微计划’是独立招生通道，跟院校统招不冲突。”

可以说，她做了两手准备。从新闻立项开始，几乎是以一种几近偏执的方式在追踪这个计划，这是长久挣扎在天坑专业生物生的福音。

“不过我得先把复试过了，拿到入场券，才有资格参加探微五月中旬的面试选拔。这两关我都得闯。”她歪着脑袋，大声吸了口气，不得不为这两场硬仗焦虑。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把茶杯递过去，又翻过一页书看着。

过了一分钟，忽然说：“我认识z大生物系的李教授，他去年带过探微计划的面试。”

不梦接过猛喝了几口，茶已见底。“是么......”

“考虑过出国吗？瓦赫宁根大学今年有个国际生补录通道，截止日期是6月15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雅思考过没有？”

不梦咬了咬下唇：“国内六级过了，雅思还没考。”

“来得及。6月15日截止。你现在开始准备，每天三小时，足够。你现在的英语底子，怎么都来得及。”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不梦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瓦赫宁根......是欧洲农业和生物最强的学校？”

“强项在植物和农业，但他们的生命科学方向和阿姆斯特丹大学的SILS实验室有深度合作。”他合上书，拿在手里。

“他们去年发了篇《Nature》正刊①，做的是植物抗逆基因编辑。中科院那边跟他们有长期的博士联培项目。”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有个学生在那边做博后。”

周围安静了几秒。

不梦靠着沙发，懒懒地说：“我还是继续钻研生物医学疾病机制，不想改学科了。我都想好了，去免疫学深耕。探微计划的入选条件非常苛刻，还要求必须有两篇以上SCI二区论文。对了，你看过邮箱里我毕业的时候发给你的那篇论文吗？”

他点点头，很快答出：“青少年抑郁与年龄阶梯神经内分泌相关研究那篇。”

她含羞咬了咬唇，脸上露出甜美的笑：“我运气不错，这个论题新颖，我数据又跑得夯实。导师帮我梳理了逻辑，补了相关实验，推荐给了《Psychoneuroendocrinology》②，他们当时正好在做青少年抑郁这个主题的增刊。JCR把我这篇分类Q1精神病学(一区），也算天时地利人和，侥幸成了我傍身的资本。”

说完，去看他的反应。

他侧脸对着她，握着书，眼尾闪烁着赞赏。“用了纵向队列数据，还结合了多组学分析，算是比较早把系统生物学的思路，用在青少年抑郁这个问题上。从神经内分泌角度，为理解抑郁的免疫机制搭了座小桥，能在本科阶段就抓住这个点，很难得。”

她愈发被夸得忘形，指尖得意地玩弄着一小撮头发：“在生物公司这几年我下班时间查文献查综述，把一些假说和感想论述写了出来。去投稿，有一篇《迷走神经张力介导的免疫稳态》，是公司外协的药筛数据，我跟进后整理分析的发现，没想到投中了二区刊。我还有三篇在三区。”

他听着，眼角的笑意淡淡漾开，半晌未退，重重点了几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瓦赫宁根在疾病与免疫机制方面，跟乌特勒支大学RMCU、NKI、伊拉斯姆斯MC、莱顿大学医学中心也有联培项目，尤其是NKI，肿瘤免疫微环境这个区域的研究组常年合作。学术产出非常高，仪器配置都是世界顶尖水准。”

“是么？”不梦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维基百科，又点开学校官网。

先搜了分子生命科学专业的课程设置，看到“免疫学与细胞信号通路”方向赫然在列，才松了口气，转而打量起校园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