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西亚嚼肉的动作一顿，两只小短手立刻摸向后脑勺。
艾斯叉子一探，飞快把她碗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烤肉叉回了自己盘子里。
“喂！！”
“你不是忙着检查一百分的发型吗？”
“强盗火焰猴！把本神的肉吐出来！负一千万分！Yeah！”莉莉西亚抬起小短腿，在桌子底下照着艾斯的小腿肚就是一脚。
艾斯的木凳往后滑出半尺：“你还踢人！”
“这是神明的天罚！Yeah！”
瞭望塔上传来水手的喊声，一团青色火光划破夜空落在甲板上。马尔科收起翅膀，丢斯紧跟着将那本泡胀的日志拍在餐桌中央。
众人围拢过来，马尔科将结构图铺在肉盘旁边：“老头是源头，紫水晶是扩音器，整座乐园就是个靠水晶粉末维持能力的巨型发条箱。岛上那些小鬼，其实全是过去三十年里遇上海难的大人，被水晶封住了成年的痛苦记忆，身体也被困在了童年，yoi。”
艾斯嚼着肉的动作停住，转头望向黑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游乐园：“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机器一直转，记忆就一直被压着。”丢斯指着日志最后一页，“老头快死了，害怕自己死后大家清醒过来面对现实，就干脆用这套机器把所有人锁死在游乐园里。”
“说白了就是自我感动，yoi。”马尔科屈指敲了敲图纸上的花车标记，“主控锁链在那老头脚底下的游行花车上。明天一早动手，薇薇安用浓雾挡住机械守卫的视线，丢斯和饭团带人砸烂外围传动轴，切断水晶通道，我去扯断主控铁链。”
“那我呢？”艾斯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你留在船上看家，yoi。”
“开什么玩笑！那老头的账我还没跟他算清楚！”艾斯张开五指，一簇金红火苗腾地窜起，“只要把他从花车上赶开就行了吧！”
丢斯默默指向他的手掌：“艾斯，你先把火收一收，桌角烧着了。”
艾斯低头一看，连忙一巴掌拍灭桌角窜起的黑烟：“……这只是意外。”
莉莉西亚探头看了一眼焦黑的木桌边沿：“连吃饭桌子都烧的零分笨蛋，Yeah。明天本神也要去，谁敢把本神留在船上，我就把船底板拆下来扔海里，Yeah！”
马尔科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行了，明天早上我带你们两个飞过去，都给我听指挥，yoi。”
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游乐园的彩旗湿漉漉地垂在铁杆上。广场中央，几十个小孩排成僵硬的长队，手拉着手绕着喷泉转圈，干巴巴的笑声在晨风里回荡。
薇薇安站在滩涂前头，手臂一挥，浓重的白雾贴着石板路漫开，转眼吞没了外围巡逻的发条铁卫。看不见路的机械狮子和铁皮兵在雾里撞成一团，齿轮刮擦声乱成一片。
“动手！”丢斯拔出短刀冲进雾里。
船员们扛着铁钳扑向街角的管道接口，把粗重的铁楔狠狠砸进传动齿轮的缝隙。饭团咆哮着站起身，硕大的白熊掌一巴掌拍扁了扑来的机械守卫：“挡路的废铁全都拍碎，boss！”
半空中，青炎掠过尖顶城堡。马尔科一手拎着艾斯的菠萝背心后领，一手托着莉莉西亚的腰，直扑广场中央慢慢移动的主控花车。
“喂，马尔科！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跳！”艾斯在半空蹬着小短腿。
“省点力气吧小鬼，yoi！”
花车顶上的老头抬头看见俯冲下来的青鸟，涂满白粉的老脸抽动了一下，挥动双臂。车体两侧的四条机械铁臂猛地弹出，粗重的铁钩带着锁链迎面飞来。
马尔科双翼一振，在半空避开铁钩，顺势将两个小豆丁送向花车顶棚：“站稳了，yoi！”
艾斯落地滚了半圈，靴底踩住铜板站稳。莉莉西亚一把按住被风吹乱的麻花辫，另一只手压紧鼻梁上的墨镜，冲着老头扯嗓子大喊：“你这身破布比本神的菠萝裙子还难看！负一百万分！Yeah！”
老头死死攥着手杖，手指直发抖：“为什么你们非要跑来捣乱？！外面的大海只有鲜血和死人！留在这里永远当个快乐的孩子有什么不好？！”
“好不好可轮不到你说了算！”艾斯小手一握，金红烈火顺着短小的手臂蹿了起来。
一条铁臂横扫过来，擦着莉莉西亚的黄色裙摆砸穿了车板。莉莉西亚低头看着裙角沾上的黑机油，小圆脸瞬间垮了下来：“弄脏本神的衣服，把你整个游乐园赔给本神都不够，Yeah！”
她迈着短腿冲上前，一把抱住花车护栏的实心铁柱，双臂猛一发力，整根铁柱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横向朝老头腿边扫去。
老头狼狈后跳，铁柱砸进后方的齿轮箱，把两条机械铁臂死死卡住。艾斯脚底火光炸开，整个人跃过破损的车板：“火拳！”
火焰迎面撞上手杖。手杖断成两截，热浪把老头掀得向后翻滚，后背重重撞上主控台。
老头摔在台边，枯瘦的五指抓向台面中央的紫色母晶。
两根备用的铁臂带着铁钩从头顶砸下，直取莉莉西亚。
“距零。”
莉莉西亚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花车另一端。
她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随即抬头看向老头：“现在轮到你了，Yeah。”
老头后退一步：“你们不懂！如果他们重新长大，就会再次失去一切！”
“那也不是你替他们做主的理由，Yeah。”莉莉西亚朝前走去，“你把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害怕失去。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走？Yeah。”
老头脸上的油彩笑脸彻底扭曲：“闭嘴！”
紫色晶体突然亮起刺目的强光。
花车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鸣，原本卡死的转轴再次强行转动，几道紫光顺着齿轮轴蔓延开来，整座花车的铁架被扯得咯吱乱响。
艾斯被甩来的断裂机械臂逼退半步。
他咬紧牙关，掌心火苗翻滚。
“喂，老头！”
他抬起头，橘色的火光映在眼底：“你要保护他们，就自己去问他们愿不愿意！”
小小的拳头猛地挥出。
“火拳！”
火焰从拳头喷涌而出，金红的火浪轰碎两截铁臂，焦黑的轴承与崩断的齿轮雨点般砸向地面。
老头脚下的车板被热风掀得乱晃，整个人被火光逼退到主控台边缘。
莉莉西亚单手拽起地上那根变形的铁栏杆，短靴在车板上重重一踏，借着冲劲把铁杆扫向老头的脚踝：“少在那替别人决定，负一亿分！Yeah！”
老头狼狈地缩上控制台，手掌刚要再去够紫晶，一只冒着火苗的小肉手已经一把揪住了他五彩斑斓的领口。
艾斯踩在控制台的裂缝上，小圆脸上的雀斑被火光烤得发红，短胳膊一使劲，将老头按在铜板上：“给我停下！”
铁塔方向传来崩裂的巨响。
青色的苍炎斩落，马尔科扯断了锁死主轴的最后一根粗铁链。随着丢斯带着船员在塔底砸下钢钎，整套齿轮传动轴爆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彻底卡死。
游行花车猛地一震，车底冒出一股焦糊白烟，狂转的齿轮完全停了下来。
风琴乐戛然而止。
喧嚣了一整夜的游乐园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吹过空轨道的呼呼声。
老头被艾斯按在铜板上，呆呆地看着齿轮缝隙里渐渐熄灭的紫色碎屑，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莉莉西亚把弯折的铁杆扔在地上，单手叉腰，抬脚在老头手边那块彻底黯淡的碎石上踢了一脚：“老头，你的烂机器全报废了。现在把本神的长腿还回来，还有欠本神的那十圈火箭过山车，少一圈都不行，Yeah！”
花车顶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主控台上的紫色母晶裂成细碎的光斑，顺着海风飘向广场。
艾斯只觉得浑身骨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视线猛地往上拔高。原本松垮垮挂在身上的菠萝背心瞬间绷紧，“刺啦”一声，衣襟被暴涨的胸膛骤然撑裂，布料沿着绷紧的缝线迸开；旁边的莉莉西亚身形抽条拉长，那条拖地的菠萝连衣裙直接短到了大腿根，紧紧绷在身上。
广场上，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在光屑里变回原样。
水手服在壮实的身躯上裂开，稚嫩的脸庞浮现出刀疤、胡茬和皱纹。一个跪在喷泉边的老妇人颤抖着摸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嘴唇抖了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喊声顺着石板路传遍了广场。
断了手臂的海贼抱着空袖管发抖，满脸胡茬的船工捶打着石板，喊着早就死在海里的同伴名字。被发条和糖果压了十几年的眼泪，这会儿全涌了出来。
艾斯扯下挂在肩膀上的菠萝布条扔在地上，站在花车边，低头看着哭成一片的广场。
老头瘫在断掉的手杖旁，手指抠着冰凉的铜板：“杀了我吧……是我把你们关在这里的……”
莉莉西亚往下拽了拽变短的明黄色裙摆，踩着高跟靴走上前，低头瞥了他一眼：“连哭都不准的游乐园，根本就是负一千万分的垃圾场。想笑还是想哭，都得自己说了算，Yeah。”
她转身跳下花车。艾斯紧跟着落到她身旁，伸手扶了一把差点崴脚的她。莉莉西亚站稳后立刻甩开他的手，两只手死死往下扯着短裙边，耳根泛红：“少碰本神！把眼睛挪开，火焰猴！Yeah！”
“谁稀罕看你！”艾斯一把扯过头顶垂落的彩旗，三两下裹到她身上。“赶紧遮上，麻烦死了。”
广场另一头，一个体力不支的老水手栽倒在地。马尔科立刻从花车上跃过去查看，回头大喊：“被困太久的人虚得很，把淡水和干粮抬过来，找背风的地方让他们歇着，yoi！”
丢斯带着人搬来木箱，薇薇安和邦卡用雾气替伤员降温包扎。艾斯扛起两块厚木板搭在石墩上当长凳，莉莉西亚裹着扯下来的彩旗，板着脸伸手扶住一个摇摇晃晃的老妇人坐下：“坐稳了，摔在泥地上脏死了，要扣分的，Yeah。”
老妇人抓着她的袖口不停道谢，莉莉西亚别开眼，转身去把旁边歪倒的木箱踢正。
日头升到头顶时，广场上的哭声慢慢停了。
那个满脸胡茬的老水手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走到浅滩边看了看战船裂开的主桅杆，转身从废墟里拎出一柄大斧头：“那老头虽然混账，但我们确实在这座岛上白睡了太久。走，去后山砍铁杉，赔你们一根新桅杆！”
几十个恢复原样的壮汉抄起绳索和锯子，一头扎进后山树林。
大树被合力放倒，粗壮的木料顺着山坡拖上沙滩。乔兹带着船员钉紧铁箍，丢斯拿着尺子核对尺寸。
艾斯光着膀子扛起一截沉重的横梁走过沙滩，莉莉西亚已经换回了黑西装和百褶短裙，正坐在木箱上，拿着细齿木梳一下一下梳着怀里布偶小白打卷的长毛。
艾斯把横梁扔在船舷旁，抹掉下巴上的汗：“喂，你就光坐着看啊？”
“本神负责用尊贵的目光监督你们干活，Yeah。”
“监督什么？”
“监督你有没有偷懒，顺便给你的干活姿势打分，Yeah。”莉莉西亚推了推墨镜，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身木头渣子，动作只有二十分，Yeah。”
艾斯咧嘴一笑，手指一弹，一块小木屑精准落在小白刚梳顺的脑门上。
莉莉西亚猛地从木箱上跳起来：“火焰猴！你弄脏小白的毛了！扣你一万分！Yeah！”
艾斯大笑着跳上甲板舷梯：“有本事上来抓我啊！”
夕阳把海湾染成金红色，崭新的铁杉主桅在战船中央立起，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帆迎风鼓胀。
码头边，那个弄臣老头坐在木桩上，几个决定留在岛上修房子的老水手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热汤。其他人站在沙滩边沿，冲着慢慢驶离浅滩的战船用力挥手。
艾斯站在船头按正橘色牛仔帽，莉莉西亚单手叉腰站在护栏边，银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她仰头看了一眼笔直的新桅杆：“这根木头还算结实，勉强给八十分吧，Yeah。”
艾斯偏头看她：“剩下的二十分呢？”
莉莉西亚瞄了一眼他脚边那团被扯成布条的菠萝背心：“扣在你穿菠萝衣服的蠢样上，Yeah。”
“喂！你还提那破衣服！”
“不仅要提，等回了莫比迪克号，本神还要让拍照的水手把照片洗出来贴满餐厅，Yeah！”
“你敢！看我不把那只破蜗牛直接烤熟了——！”
吵闹声顺着海风一路飘远，游乐园岛上的钟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岸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