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高个男生首先弯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们不该私自进来的。”
龙字望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每年都会有游客私自进来,然后在山上迷路,找不到路进来,也找不到路出去。手机信号进来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失效。
“走吧,我带你们下山。”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高个男生说:“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龙字望没看他们,独自转身,“知道是不情之请就知道我多数不会答应的。”
“你是生苗人吗?”
龙字望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雨还在下,密密的雨丝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打在他肩上,靛蓝色的布衣洇不出深色的水渍。青蛇从他虎口上游下来,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一圈,脑袋在空中晃着,碧绿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不太真实。
“不是。”
“那你住在这吗?”
“不住。”
高个男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什么,但龙字望已经拨开灌木丛往前走了。几个游客互相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抓起登山包和登山杖跟上去,粉冲锋衣的女生走在最后面,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雨天的山路比平时难走不止一倍。腐叶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滑溜溜的,登山鞋的防滑纹在这种地面上几乎没有用。戴眼镜的男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被高个男生一把拽住背包带才没摔下去。粉冲锋衣的女生死死抓着登山杖,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龙字望走在最前面,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稳得像是踩在平地上。青蛇从他手臂上游下来,钻进落叶堆里不见了,过了一会又从另一侧的灌木丛里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像是在探路。
“你走慢点——”粉冲锋衣的女生在后面喊,声音被雨幕削去了一半。
龙字望停下来,侧过身等他们。等四个人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他才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被踩碎的枯枝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粉冲锋衣的女生停下来喘气,手撑着膝盖,冲锋衣的帽子滑下来,露出扎着高马尾的头发和一张圆脸,“等一下,我喘不过气。”
她的同伴停下来等她。龙字望没有催,也没有回头看。戴眼镜的男生拧开水瓶递给女生,女生喝了几口,喘匀了气,抬头看了龙字望一眼。
“你住在外面寨子里吗?”她问。
龙字望说:“嗯。”
“你穿的这是苗族的衣服吧?你还说你不是生苗人,你骗我们?”
龙字望没有回答。
女生没有得到回应,但被雨水淋着让她焦躁,“你把我们带去哪?”
“带你们出去。”
“出去是哪里?我们来的时候那条路不是这样的。”
龙字望烦躁地说:“那是你们走错了。快走吧,你们已经浪费我很多时间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树木开始变稀,雨也小了。龙字望拨开最后一片芭蕉叶,外面寨子的石板路出现在视野里。几个游客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树林,踩在石板路上的时候戴眼镜的男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粉冲锋衣的女生把帽子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前的头发被雨水贴在脑门上。
龙字望站在树林边缘没有走出去,青蛇从灌木丛里游回来,顺着他的裤腿缠上他的腰身,蛇头搁在他肩窝里。
“从这里往下走差不多半个小时就是寨子。寨子里有民宿,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上。别再进这座山了,如果我不在,下次你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已经停了,乌云正往东边移,西边露出一线亮光。
雨已经停了。
高个男生转过身正要道谢,龙字望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那个背影很快被重新合拢的芭蕉叶遮住了,只听见布鞋踩在湿泥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粉冲锋衣的女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还在晃动的芭蕉叶。“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她。
龙字望没有直接回吊脚楼。他拐去神树林深处,在最大的那棵枫树前站了很久。零星的水珠从叶缝间滴下来,砸在他的肩头。青蛇从手臂上游下来,盘在枫树根部的青苔上。他靠着枫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被雨打散的长发重新束好,往回走。
惠熙卿睡醒的时候,发现龙字望不在,青蛇也不在。不只卧室里很安静,整个吊脚楼都安静得很。惠熙卿拿起床头的纸条,上面是龙字望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有人闯山,一会就回,别担心。”
龙字望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青蛇缠在他脖子上,蛇头搁在肩窝里,尾巴尖不耐烦地扫着他的锁骨。龙字望的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很冷,惠熙卿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阴郁,还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绪。
惠熙卿拿着干毛巾走过去,站在龙字望面前给他擦脸上的雨水。龙字望闭了一下眼,抬手握住惠熙卿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很轻,拇指在惠熙卿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在外人看来,神山只是座风景好,充满神秘色彩的山。适合满足他们未知的好奇。但在寨子里的人看来,它是活着的。它给水、给树、给药、给命。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从它的土里长出来的,喝的每一口水都是从它的溪里流下来的。人不能一边吃着山里的东西,一边踩在山的身上说自己不信它。”
惠熙卿看着他,“他们说什么了吗?”
龙字望顿了一下,“问这里是不是自然保护区,有没有禁入标志。”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脚上的泥,又拿着抹布擦木板,“网上有很多人写攻略,说神山风景好,值得去。他们没说不能进。因为寨子里的人从来不在网上写这些,寨子里的人甚至不怎么上网。在他们看来,别人进山,是打扰他们生活的人。但寨子里的人不会说‘不准进’,寨子里的人只会说‘山神允许了就可以进来’。”
惠熙卿说:“这些游客不知道这里不能进,他们没有恶意,但他们对你们很陌生。”
“是。”龙字望擦完将抹布搭在外面走廊上,“寨子里的其他人和我不一样,我去外面读过书,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看待我们的——神秘、落后、封建迷信、需要被文明开化。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没有为难他们。”他转过身看着惠熙卿,“但如果以后来的人越来越多,你猜几年后,神山会变成什么样。外面的寨子已经开了民宿,有了饭店,有了拍写真的游客,那些东西迟早会越过木吊桥,到时候,又该如何?”
惠熙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外面寨子什么情况他清楚。现在保持不变的少数民族村寨本就越来越少,过度发展只会让“原住民”换地方生存。
而龙字望给出了答案:“如果到时候真是那样,只要寨子里的人说他们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我会带着他们重新换个地方住,即使是深山老林也好。我们的祖上本就是一路迁过来的,百年后又迁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