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继续喃喃地念着手上的册子“且说那少年将军趁着夜色深沉,悄悄摸进蛮人大营,寻到母亲被囚之处,挥刀斩断绳索,三两下砍翻了前来阻挠的蛮人,背着母亲夜奔百里……”
“……”
“不是,”他把书一撂,失笑道“这也太夸张了。我小时候听着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小孩子都爱听这些,”颜呇笑着说,又问他,“那老兵一直是这么讲的吗?”
“大差不差吧,”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又拈起一块糕吃,“反正我听着是和我小时候没差。”
“他讲了多久?”
“不知道”他咽下了嘴里的蜂蜜糕,声音有点含糊,“他说是他从小就听的,然后又讲给我们听,我也从小就听……”
颜呇没接话,两只小猫已经亲亲密密地互相舔完了毛,在他膝盖上打架,他伸手轻轻拨开它们的爪子按住,小花在他手底下发出了抗议的叫声。
“哟,”谢晏听见叫声探头发现两只猫都在他的膝上,笑道,“小花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谢先生说书太专注了。”颜呇把小花从膝盖上捞起来放到石桌上,小花抗议的叫了一声,准备跳回去,又被桌上的蜂蜜糕吸引了。
小猫还不能吃人的吃食,谢晏托着油纸端起来了一点,小花够不到,不满地一脚踹翻了他的茶盏,茶盏滚下桌落在地上“啪”的一下摔碎了。
“好调皮啊,”谢晏放下糕点,眼疾手快地拎起小花,防止它继续祸害桌上其他的东西。
眉夫人本来趴在门口睡觉,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又看见在桌上乱窜被逮的小花,一个箭步冲过来冲,冲谢晏手上的小花发出警告低吼。
“干坏事被发现了吧。”谢晏幸灾乐祸,俯身把小花搁在眉夫人面前,看眉夫人教训它,小花被妈妈教训的俯首帖耳,最后老实地被咬着后颈拖走了。
话题被小花捣乱打断了,下人收拾好了小花留下的烂摊子,送了一套新的杯子上来,颜呇拎起刚刚添了水的茶壶给他倒水的时候,谢晏突然问他——
“你说,我如今……”他顿了一下,“是算京城人还是塞北人呢。”他问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随意问了一下,
颜呇回答得也很随意,“当然是塞北人。”
谢晏笑了一下,看着桌上新上的茶盏,伸出手虚触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可我在京城待的时间,已经快比在塞北还长了。”
“你多大来的京城?”颜呇问。
“十四岁”他说“十四岁张伯带着我来了京城,从此就再没回去过。”不知道是在说那老管家,还是说自己。
“刚来的时候,住在皇宫里,天天闹着要回去,在皇宫里面东砸西砸,宫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隔天起来就全部换了新的,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我不喜欢那里面,安静得要命。”
颜呇想起来自己前两次去皇宫面见太后,也是一样的感觉,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多待一会儿都感觉喘不上来气,谢晏小时候住在那里面。
小白在他手里轻轻地挣扎,颜呇放开了手让它跳下去,静静地听着谢晏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谢晏说话的时候垂着眼,颜呇才发现他左眼的上眼睑上有一颗小小的棕色的痣,平时藏在眼睑的褶子里,只有垂下眼睛的时候才看得见。
“后来搬了出去,就总害怕自己成了京城人,忘了塞北,就经常出城去跑马,宵禁也不回。”
“不用怕,”颜呇说,“你是塞北人,你总会回去的。”
“是”他笑了起来,眼睑上的痣重新藏了回去,“我总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