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荥阳
初平元年三月,曹操独自进兵。
那日清晨,酸枣大营还在晨雾中沉睡,左营的五千士卒已经悄无声息地拔了营。没有号角,没有战鼓,连马蹄都裹了麻布。曹操骑在那匹黑马上,立在官道旁,看着一队队士卒从他面前走过。
鲍信带着他的济北兵跟在后面——两万人,比曹操自己的人马多了整整三倍。这是联军里唯一愿意跟他走的一路。前几日鲍信在大帐中听袁术说“曹将军要打便自己去”,当场便拍了案。
“我与孟德同去。”
袁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鲍信是济北相,不归他管,拦不住。
此刻鲍信策马来到曹操身边。晨雾打湿了他铁甲下的战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望着东方灰蓝色的天际线,忽然骂了一声。
“这群鸟人,等董卓把洛阳烧光了,他们还在这儿等盟主。”
曹操没有接话。他只是一夹马腹,催马往前。
五千曹兵,两万鲍信部,一共两万五千人,沿着黄河故道向东进发。他们的目标是荥阳——只要拿下荥阳,就能扼住成皋的咽喉,大军便可直逼洛阳。
当天夜里,大军在汴水北岸扎营。曹操没有升帐,只是坐在篝火旁,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荥阳周边的地形图。鲍信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冷酒。夏侯惇和曹仁各自去巡查营地,陈宫倚在辎重车旁闭目养神,卫兹正低声和几个粮官核对着明日开拔后的粮草数目。
我在营地边缘巡逻,腰间的短剑一下下拍着大腿。走过伙夫的锅灶时,看见夏侯渊正蹲在火边烤饼。他见我来了,递过来一张烤得焦黄的蒸饼。
“你晚饭没吃吧?”
我接过饼,在他旁边坐下来。蒸饼烤得外焦里软,咬一口满嘴麦香。
“伯澜,”夏侯渊手里翻着另一张饼,语气不紧不慢,“明日到了荥阳,你打算守在哪里?”
“当然是中军。”
“中军,”他点点头,“那我放心了。你守着阿瞒,我和元让在前面顶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嚼着饼,没有接话。这些年来,夏侯渊一直是这副温吞模样——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每回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他从不后退半步。
次日午后,大军抵达荥阳。
荥阳城外是一大片开阔地,汴水从城北蜿蜒而过,两岸芦苇枯黄,被朔风吹得沙沙作响。城门紧闭,城头上不见西凉军的旗帜。斥候回报说,徐荣的骑兵驻扎在城南三十里处。
曹操立马在汴水岸上,望着荥阳城紧闭的城门,忽然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他说。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竖起了一面黑旗。紧接着,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不是从城里,是从城南的芦苇荡里、从城东的林子里、从汴水上游的渡口边。鼓声沉重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大地。
大地真的开始震动了。
不是鼓声。是马蹄。
西凉铁骑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黑色的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长槊如林,杀气腾腾。领兵的是一个黑盔黑甲的将领,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手持一柄丈八马槊。那是徐荣——董卓麾下最能打的骑将之一。
“列阵!”曹操拔剑。
夏侯惇已经提槊迎了上去。左营的步卒迅速列成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可这支人马大部分是新兵,从陈留招募不过三个多月,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面对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西凉铁骑,阵脚登时便乱了。
徐荣铁骑的冲锋不可阻挡。第一排骑兵撞进步卒方阵的边缘,像铁锤砸在瓦罐上,盾牌碎片和人体一起飞上半空。惨叫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混在一起,在汴水河畔炸开成了修罗场。
夏侯惇咆哮着挥舞长槊,连挑三骑。曹仁的刀砍卷了三柄,杀着杀着便不见了曹洪的旗帜。陈宫被败兵裹挟着往后退去,一只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
我看见曹操在往前冲。他骑在黑马上,手中的长剑已经染红了半截。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卫——都是谯县带来的老人,跟了他好些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可徐荣的铁骑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怎么也杀不完。
我催动老马追上去。老马虽是驽马,却已经驮着我跑了十年的战场与官道。它的鬃毛被风吹得乱飞,四条老腿在乱军中跑得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摔倒。
一支流矢从侧前方射来,擦过我的左肩,划破了拼布袄子,带下一小块皮肉。火辣辣的疼从肩头扩散开来,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赶。
然后我看见——曹操摔下了马。
不是被箭射中的,是他的黑马被一匹西凉铁骑的坐骑撞翻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摔在汴水岸边,佩剑摔出去两丈远。一个西凉骑兵策马冲过来,长矛对准了他的后背。
我想都没想,从老马背上翻身扑下去,挡在他面前。长矛扎进我的右臂——不是刺的,是捅的。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冰凉的铁刃穿过肌肉、擦过骨头,从手臂内侧穿了出去。疼,但不是不能忍。比当年从荥阳战场上活下来的疼,还差得远。
我反手一剑——是他给我的那把短剑——砍断了矛杆。矛头还留在我的手臂里,矛杆断在骑兵手里。那骑兵愣了一下,被随后赶到的夏侯惇一槊挑下了马。夏侯惇满脸是血,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飞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伯澜!”
我没有应他。我蹲下身,用左手扶起曹操。他脸上全是泥土和血,分不清是谁的。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箭。”他说。
我这才发现,他的右腿被压在马尸下面,抽不出来。而一队西凉骑兵正向我们冲来,马蹄踏得大地震动,距离不过百余步。
“我挡着。”我拔出腿上的短刀,站起身。右臂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汴水岸边的冻土上。一步,两步,我站在他面前,和十年前在洛阳衙门外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我还能挡一下,如今我连站都站不太稳。但还是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