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想起来了,他还记得我该住哪里。
我正愣神间,曹操已经大踏步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玉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神采飞扬。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挑了挑眉。
“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
“正好,”他拍拍我的肩,“随我去西园。”
“西园?”
“我爹给我安排了几位先生,今日开始授课。”他边走边说,“你跟着一道听。”
我快步跟上他,心里却有些忐忑。
“先生都是什么人?”
“一个是教经学的,从前在太学待过;一个是教兵法的,据说是段颎的旧部;还有一个教骑射的,是羽林军退下来的老军候。”他随口说着,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菜单。
我听着,只觉得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更遥远。
太学、段颎、羽林军。
每一个都是我在谯县时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但曹操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却无比自然,仿佛这些对常人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于他不过是日常。
西园在宅子的最西边,是一片独立的院落。园中有一片宽阔的空地,立着箭靶和木桩,旁边是一间宽敞的书斋,门窗敞亮,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舆图和兵器。
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位先生等在那里。
一位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身着青衫,面白长须,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另一位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阔面重颐,腰间悬着一柄长刀,站在廊下看天。
“蔡先生,张先生。”曹操上前行礼,姿态从容得体。
老儒睁开眼,微微颔首。精壮汉子则抱了抱拳。
“这位是我的伴读,陈屿。”曹操朝我比了一下。
两位先生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在确认——哦,是个寒门小子。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我默默地走到书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张案小了些,但干净整洁。案上摆着纸笔砚台,虽然不及曹操那套紫檀端砚,但也比我之前用过的任何东西都好。
曹操在我前方不远处坐下。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墙上那幅舆图——那是一幅大汉十三州的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我看了一眼那幅图,默默收回了目光。
今天的课是经学。
蔡先生讲的是《尚书·洪范》。他开口便是一大段注疏,引《尚书大传》、引伏生、引大小夏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的洛阳官话讲得又急又快,许多字词和我熟悉的谯县方言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拼命竖着耳朵听,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吞下去。可我听不懂。不是不想懂,是真不懂。
那些引经据典,那些人名出处,那些义理辩难,对我来说全是天书。
而曹操不一样。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追问,还能与蔡先生辩难。他问“五行”与“五事”的对应关系,问“皇极”究竟该作何解,问伏生与今文家的分歧。
蔡先生起初是淡然作答,渐渐地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到后来甚至带了几分赞许。
“公子见识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蔡先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曹操谦逊地拱手:“先生过奖。”
我坐在角落里,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我全记下了,想着回去之后反复琢磨。
整整一个上午,我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
下午是兵法课。
张先生讲的是《孙子兵法》的《计篇》。他声音洪亮,说话带着边塞的粗粝气,和蔡先生的儒雅截然不同。他讲“兵者诡道也”,亲身示范如何用虚张声势迷惑敌人。
曹操听得兴致勃勃,追问了许多实战中的问题。张先生也很高兴,看得出来他欣赏曹操那股子投契的劲儿。
而我依然坐在角落里,依然没有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间书斋里,我的身份只是曹操带来的伴读。先生们愿意让我旁听,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我是他带来的。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不是突然浇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从谯县到洛阳,从曹家旁舍到西园书斋,这一路上我一直在追赶。可无论我怎么追赶,他总是走在我前面。不是一步两步,是整整一个世界。
傍晚散学时,我和曹操一道走出西园。暮色四合,院中的老槐投下浓重的影子。
“怎么样?”他问我。
“什么怎么样?”
“课。听得懂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经学那一半,大半没听懂。兵法是听懂了,可那些战例我不知道。”
我以为他会失望。但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慢慢来。你才刚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着,却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
慢慢来。
他愿意等我。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偏院的小房间里,就着一盏豆油灯,把今天蔡先生讲的东西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记不全的,便反复回忆,实在想不起来的,就在纸上画个圈,想着明日去问曹操。
写到子时,灯油燃尽了。
我推开窗,院中月色如霜。正院的灯火还未熄,隐约能看见曹操房间里亮着光。他大约也在读书。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灯火,看了很久。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洛阳城很大。大到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这会儿,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告诉我,慢慢来。
所以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