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瞒。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小字。
而彼时彼刻,我只觉得这个人好张扬——明明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说话却像是大人一般。可他说的话又偏偏让人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读过那么多书,写得那么好的字,穿着一身我连摸都不敢摸的锦袍,站在我面前,坦然磊落得像冬日的太阳。
“听不太懂,”我老老实实说,“但我可以学。”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你了。”他转头对杨管家说,“杨叔,这个伴读我要了。”
杨管家有些犹豫:“小公子,别的人还没看完......”
“不用看了,”他说,“他手那么抖还写得那么认真,这份心性难得。再说了,他穿得这么单薄,手都冻红了,让他跟着我读书,好歹能寻处暖和地方待着。”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听在耳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注意到了我的手。
这个从见面到现在不到一刻钟的少年,注意到了我的手冻得通红。
我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里。
他瞥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杨管家见劝不动,只得答应:“那便依小公子。只是须得先问过主君和主母......”
“我去问。”他打断杨管家的话,又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屿,字伯澜。”
他点点头:“我叫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收留一个寒门少年做伴读,只是一件随手可为的小事——就像在路边捡一只冻僵的麻雀,随手揣进怀里,给它一点暖和气。
而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后来我才知道,曹操是曹嵩的长子,祖父曹腾是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曹氏宗族里光是能做官、能带兵的就有数十人。他们家随便一个管事拿出来,都比谯县的大多数人家阔绰。
而我呢?
我不过是一个连父亲的剑都擦不干净的穷小子,靠母亲在曹家浆洗房里搓衣服的手,才能站在这里。
他这一句“你以后就跟着我了”,对我而言,是命运的彻底翻覆。
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
那天离开曹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亲再三谢过杨管家,拉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娘?”我慌了。
“阿澜,”她抬起头,眼泪混着冻疮的脓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好学。你要记得,这是曹家小公子给的恩情,你要好好学,将来报答他。”
我点点头。
那夜我躺在破旧的草席上,听着屋外北风呼啸,想着白天那个少年的脸。
曹操。
孟德。
阿瞒。
我翻来覆去地念着这几个名字,觉得它们一个个都那么好听,像是能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人,会在我此后的人生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要去曹家读书了。
母亲说,这是恩情,要报答。
我想也是。
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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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事实证明,我确实学得很努力。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学会的。
比如,如何忘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