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去吧，"陈茉莉说，"春天那儿的竹子应该很好看。"

顾雨晴"嗯"了一声。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春天，小公园，水潭边的竹子。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底。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那天，顾雨晴走出考场，看见陈茉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正往外看雪。雪下大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操场上覆了厚厚一层，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教学楼前面打雪仗，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陈茉莉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要和背景融在一起了。顾雨晴走过去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鼻尖冻得红红的，冲她笑了笑。

"考完了。"

"嗯，考完了。"

"你考得怎么样？"

顾雨晴想了想："语文应该没问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完全做出来。"

"哪道？"

"就是那个二次函数的综合……"

"那道啊，"陈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题其实有个简便方法，我跟你讲，设对称轴为……"

她站在窗户前面，眉飞色舞地给顾雨晴讲那道题。顾雨晴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雪花，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鼻尖和眼睛，那两汪琥珀色的光在灰白的天地间亮得像两盏小灯。

她忽然觉得，整个冬天都在这一刻暖起来了。

成绩出来，顾雨晴考了全班第十二，陈茉莉第三。班主任在期末班会上又表扬了她们，还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值得大家学习"。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是真的在鼓掌，有人只是动了动手指。

顾雨晴坐在座位上，低下头看着桌面。旁边陈茉莉的笔伸过来，在课桌中间的缝隙处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五片花瓣，圆圆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寒假继续一起写作业？"

顾雨晴拿起笔，在那朵花旁边画了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写着"好"。

寒假来了。河面的冰结了厚厚一层，有小孩子在上面滑冰，笑声顺着河道飘出很远。顾雨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果然有陈茉莉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雪景；有时候是一段语音，点开来是陈茉莉含含糊糊的声音"起来了吗，今天来我家包饺子"。

大年二十八那天，陈茉莉发了条消息过来："我妈今天包了萝卜丝馅的包子，你过来拿几个。"

顾雨晴换好衣服去敲对面的门。门一开就闻到一股暖烘烘的蒸汽味，混着萝卜和肉的香气。陈茉莉穿着一件红格子的棉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小撮白。

"进来进来，"她往旁边让，"刚好第二锅要出锅了。"

顾雨晴走进去，陈茉莉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她妈妈正弯腰从蒸锅里往外拿包子，看见顾雨晴笑了一下："小雨来了，快坐，包子马上好。"

顾雨晴叫了声"阿姨好"，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陈茉莉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包子过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搁在茶几上的时候烫得她缩手捏了捏耳垂。

"你尝尝，我妈调的馅超好吃。"

顾雨晴拿起一个包子，小心咬了一口。萝卜丝清甜，肉馅咸鲜，面皮发得宣软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好吃吧？"陈茉莉坐在旁边，也拿起一个包子吹着气啃，"我妈说下次包芹菜馅的，再给你送。"

顾雨晴嘴里含着包子，"嗯"了一声，想说谢谢，但看着陈茉莉低头啃包子时鼓起来的腮帮子，她又把那个"谢"字咽回去了。她们之间好像已经不需要说这个词了。

那天下午她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看着看着陈茉莉就歪着脑袋靠在了顾雨晴肩膀上。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浅，像一只小动物蜷在暖气边。顾雨晴坐着一动不敢动，肩膀僵着，但不敢把那只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拿开。

窗外又飘了雪，薄薄的，落在那扇窗户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珠。顾雨晴侧过头，能看见陈茉莉阖着的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一小片阴影，鼻尖上已经没有了面粉，干干净净的，微微泛着一点粉。

她低下头，继续看春晚。电视上的人在唱歌跳舞，笑声热热闹闹的，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觉得肩膀上那一小片温暖，比整个屋子的暖气都让人不想动。

寒假快结束的那个晚上，顾雨晴坐在书桌前写日记——她很少写日记，但那天她写了一整页。写那条河，写那棵老槐树，写巷子里的夜和警局门口的耳光，写医务室里陈茉莉低着头喝水的样子，写她在自己肩膀上睡着时的呼吸。她写到"开学了，又是春天了，她说春天要去看小公园的竹子"。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陈茉莉坐在书桌前，也在写什么。顾雨晴站起来走到窗边，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太阳。

对面窗户里，陈茉莉抬起头，看见了那个雾气的太阳。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朵云，云朵旁边画了两道弯弯的线，像在笑。

顾雨晴站在窗前，隔着两米的夜空，和对面那个在玻璃上画画的人遥遥相对。她忽然想起陈茉莉在《小王子》里划的那句话。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她看着玻璃上那个已经开始模糊的雾气象，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去，软得像六月被晒暖的河水。

春天快来了。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是在二月底下的，薄薄的，第二天就化了。然后风变了方向，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扎人，带着一股潮湿的、解冻的气息。河面的冰开始裂开，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水，柳条上冒出了极细极细的嫩芽，像被墨线勾出来的淡青色。

开学那天，顾雨晴走到走廊里，对面那扇门也开了。陈茉莉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重新剪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但围法变了，松松地搭着，露出下巴和嘴唇。

"早，"她冲顾雨晴笑，眼睛在早春薄薄的阳光里亮得像两汪化开的琥珀，"春天来了。"

顾雨晴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走廊窗户透进来的那种带着嫩绿的光，看着她嘴角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看着她整个人被初春的光裹着，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细细的、但生机勃勃的芽苗。

"嗯，"顾雨晴说，"春天来了。"

她锁好门，走到陈茉莉旁边。两个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到了一楼，陈茉莉推开单元门，初春的风涌进来，不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她们走过河边的时候，顾雨晴侧过头，看着河水在解冻之后缓缓流淌的样子，看着柳条上那些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芽点，看着陈茉莉走在前面半步行云流水般轻快的背影。她的目光从陈茉莉的发尾，滑到她毛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滑到她校服袖口外的手腕，细瘦的，腕骨微微凸起。

她心里那根从秋天就开始缠绕的线，此刻忽然收紧了。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顾雨晴，"陈茉莉回头叫她，站在河边那棵老柳树底下，逆着光，整个人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你走那么慢，快点。"

顾雨晴加快步子走过去。走到陈茉莉面前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拖得长长的，一道瘦一点的，一道圆一点的，有一小截重叠在一起。

"走吧，"她说。

她们并肩往学校走去。路边的草丛里已经有野花冒出来了，小小的，紫色的，不知名的，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枯黄的草叶之间。陈茉莉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自己的衣领上，又摘了一朵递给顾雨晴。

顾雨晴接过来，那朵花太小了，花瓣薄得透光，在她掌心里像一小片紫色的影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春天真的来了。

而顾雨晴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拥有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