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码头的灰雾又漫上来了。
比昨晚淡。月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照在铁轨面上,光被压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薄而散。铁轨之间的空隙里浮着一层稀薄的灰色,像磨过的玻璃。
沈清砚蹲在码头外围的铁轨起点,符袋搭扣解开,三张驱邪符抽出来夹在指间。纸面干燥,朱砂纹路在月光下边缘发暗。
伊莱娜的刃已经出鞘,螺纹回路的银光从护手处往上爬了两寸,停住,光色稳定。
两个人各自看了一眼,目光在暮色与月光的交界处碰了一下,然后错开。一个往左翼,一个往右翼。
沈清砚走右翼。
第一团鬼影浮在货堆阴影与铁轨之间的夹缝里,灰雾边缘贴着铁皮,像是在找一条路挤出去。它没动,但肩膀轮廓在边缘有极轻的抖动,像水面被风吹皱后又恢复平静。
她在两步半的位置停住,符纸夹在指间,没急着贴。金线从符袋侧边抽出来,线头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固定,然后才把符纸朝鬼影胸口推出去。
符纸离手,平直飞行,纸面在夜风里微微鼓起,朱砂纹路逐渐亮起暗红的边缘。
符纸接近鬼影胸口时偏了。气流推着它往左肩偏离。
沈清砚的指腹压住线头不放,金线从符纸侧边滑过。在符纸距离鬼影胸口还有一尺时,线头先碰到了鬼影左肩外侧的灰雾边缘。触碰的瞬间,鬼影左肩朝内凹陷了约一掌宽,符纸在凹陷扩大的同时贴上了胸腔中央。
鬼影开始变淡。沈清砚顺着金线的方向退了一步,把线头回收,重新绕回指腹上。
左侧传来铁皮被刮到的声响。
沈清砚侧头。伊莱娜的刃已经收回来了,刃尖在收回时正对着一团鬼影后背的中心线。刃身从后背中央穿过去,鬼影的轮廓从中心裂开一道均匀的缝,然后沿着缝分成两半,被风推散。
第二团鬼影立在两个货堆之间,比第一团更靠里,灰雾形状更圆,像在蹲着。
沈清砚侧身进入窄道,铁皮上的锈迹蹭到了她的袖口。她在第二团面前停住,金线从指腹上解下来,线头朝侧面甩出去,线身贴着鬼影右肋划了半个圈,回收时带出一层薄薄的灰雾碎屑。
碎屑在半空散开,朝左侧飘了一小段,飘到货堆边缘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折回来,晃了一下才彻底散掉。
沈清砚盯着碎屑晃了那一下。半息。
然后把符纸贴上鬼影额头。第二团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缩皱、变薄、边缘向内翻卷,一层一层剥落,落到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站在窄道里没立刻出去。目光落在货堆边缘那些碎屑被挡住的位置,那里的铁皮表面与周围铁皮在光线反光上差了两指宽。
她记住了。
铁轨中段的七团鬼影在左右翼各消失两只后开始朝中间聚拢。移动不快,但方向一致,像在靠拢的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彼此间距逐步压缩到原来的一半。
伊莱娜从左侧追过来了。刃身贴着铁轨侧边滑行,银光在轨道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反光,像谁在铁轨上划了一根火柴。
她追到第三团时刃身没有停顿,从侧面切入,银光贴着鬼影与货堆之间的夹缝走。刃尖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弧,弧的终点落在第四团与第五团的空隙处。弧穿过第四团轮廓时拖出一条窄缝,平整的,没有多余的灰雾逸出。
沈清砚的金线从右侧铺过来。线身贴着地面滑动,在枕木之间穿行,像一条细蛇。它在第四团与第五团之间的空隙停住,线头抬起,搭在伊莱娜那道弧的末端。
两股术法在一处短暂交汇。一线一弧,像两种不同质地的材料在同一个支点上互相借力,没有抵消也没有冲突,只是各自延展了原有的覆盖范围。交汇处维持了约一次呼吸的长度,然后灰雾开始回收、倒流、向中心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