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塞回去了。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她开口了。“双向地脉共生诅咒无解。因为这种诅咒是两股术法碰撞生出来的,绑在两股术法之间。只有收回这两股术法,诅咒才会散。”
伊莱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两、股、术、法?”
“那天晚上。”沈清砚看着河水,“你的银光和我的金光,在墟口上头撞在一起。咒是那个时候出来的。”
伊莱娜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罗盘,指针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像一只绕圈的虫子。脚踝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收、回、术、法?”她问。“怎、么、收?”
“不知道。我师父没写。”沈清砚说,“他写的就这一句。后面没再提过。”
伊莱娜站起来。她走到河堤边上,扶着柳树看着河面。柳树的树皮粗糙,她手指扣在树皮的裂口上,指节发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后脑勺那撮头发吹得晃了一下。沈清砚看见她的肩膀沉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压在脊背上松了一点点,又好像更重了。
“不、试、了。”伊莱娜说。
“什么?”
“不、试、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沈清砚,“试、不、出、来。浪、费、时、间。”
沈清砚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伊莱娜站在柳树底下,白衬衫被风吹得贴着腰,领口的褶皱还没熨平。手里的罗盘亮着暗蓝的光,光比早上又暗了一层。她的表情跟她在电线杆顶上时一样,冷,硬,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沈清砚注意到了,她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边缘压出了白色的痕。
“你害怕?”沈清砚问。
伊莱娜抿了一下嘴。“不、怕。”
“怕也没用。我师父说了,没解。”
伊莱娜走过来两步,在沈清砚面前蹲下来。她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白衬衫前襟垂下来碰到地上一片干掉的泥印子。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半,沈清砚的脚踝旁边就是伊莱娜的靴子。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砚的脸,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沈清砚的眼睛。
“一、起、活?”她问。
“一起活。”沈清砚说。
伊莱娜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下,像风吹了一下柳枝又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罗盘收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河堤继续往西走。
“走、吧。”她说,“找、住、的。”
沈清砚从石头上站起来。石头面被太阳晒了半个时辰,已经干了大半。她拍了拍旗袍后摆上沾的灰和碎石子,跟在伊莱娜后面,隔着两丈半。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跟她的步子保持同一个节拍。
河堤很长。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摆,树荫一段一段地铺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细细的,从身后拖到身前。走了一段,伊莱娜的步子慢下来了,沈清砚快了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
伊莱娜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梅子干的塑料袋。已经空了,透明的塑料袋里面粘着几颗梅子核的壳子。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塞回去的动作比早上利索了,没有在那个空袋子上停太久。
沈清砚注意到了。“你早上说的空屋,在城西?”
“嗯。陈、老、头、说、的。”
“远不远?”
“半、个、时、辰。”
“那就走。”
伊莱娜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清砚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没停,嘴角压着没翘起来。伊莱娜把视线收回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跟着走路的节奏亮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不快不慢的。
河堤上的柳树越来越密。走到一棵断了半截的老树旁边时,沈清砚看见树干上贴着一张符。纸面被雨水泡烂了,朱砂纹路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字。但贴符的人用的手法她认得——纸的四个角各贴了一点浆糊,中间压平。师父这么贴。别人贴符不这样贴,别人贴符只贴上面两个角。
沈清砚看了一眼就挪开了。她没停步子,伊莱娜也没问。
河堤走到头的时候她们拐进了一条窄街。街两边的房子矮,青砖墙面上爬着半干的青苔。太阳光照在青砖上,水汽从砖缝里往上升,像地面在喘气。
伊莱娜的步子慢了半步。沈清砚也慢了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脚踝上的纹路同时亮了一下。
铁皮门后头的三道青玉环已经快贴到一块儿了。中间的缝隙在缩小,三个环边沿几乎要碰上。铁皮门上的银刃横痕已经看不见了,像橡皮擦过的铅笔痕最后那一层白印也消失了。门缝里的诡气贴着地面往巷口爬,爬到阳光照到的地方停住了,在光线的边缘涌动着,没有再往前。它在等。等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