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脚在路面上蹭了一下。“只有你问了好几次。”
许澈没有说话。
“你还问过我怎么分辨笑是真的还是假的。”陈默看着路面上画的线,“真笑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想。假笑的时候在想这个笑好不好,够不够。”
他用手指在路面上画了一道弯。“你这个笑挺好的——就这个。”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许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刚才说不好。”许澈说。
“嗯。”
“不好是什么。”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胸口前面,又放回膝盖上,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手指在空气里空放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本来就该在那里的东西,然后才开口。
“是在海上漂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陆地。累的想就这么算了。沉下去算了。”
右手的拇指按在食指第一关节上,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是早上从床上坐起来很重。腿还没站起来,胸口已经醒了。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不知道里面那个人是谁。”
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是笑完之后一个人待在宿舍洗手间里。门锁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流声盖住别的声音,然后开门说,‘我没事’。”
他说到“锁上”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往右拧的动作,然后马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我骗过很多人说嗓子不舒服。其实是说不出话。别人问你怎么了,站在那里嘴张开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笑着说嗓子不舒服。骗人的。但骗人的时候可以不说真话。”
拇指停在食指第一关节上,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
许澈看着这个动作——陈默撒谎的时候有这个动作,他从九月看到现在,终于在看懂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陈默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路沿上,看着许澈。“你一直没走。那次你问完我,我说你想多了,你没走。后来在图书馆,我问’能不能休学‘,你说只说了’可以‘。
陈默顿了一下,“挺好的。”
“后来我办休学,你也没说什么,就站在那。”
许澈低头看着路面上香樟枝干的影子,影子在风里晃,光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叉的线条,和两个月前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叶子掉光之后再没有遮挡。
他只是在陈默坐下时没有站起来,在他问“好吗”,之前等了一个多月,在他不再笑的时候没有提醒他笑。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棉服上的灰。他把编织袋拎起来,拉杆箱的拉杆拉出来。“明天中午的车。我妈来接。”
他停了一下。“你要是有空,就送到校门口。”
许澈站起来。“好。”
陈默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还在当心理委员。”
“还在。”
“那就好。”他继续走,背影在路灯下从亮走到暗,从暗走到亮。
许澈站在原地,看他把拉杆箱拎上台阶,用肩膀推开宿舍楼的门,门在身后合上。
回到宿舍,许澈把笔记本摊开,陈默那页翻到最下面。
铅笔拿起来,在“11月14日”那行下面写:“12月2日。陈默休学申请批下来。问‘好吗’,第一次说‘不好’。问‘不好是什么’——‘不知道今天该不该哭’‘说嗓子不舒服,其实说不出话’‘洗手间门锁上’。”
写完,他没有画星号,把铅笔放在本子旁边,笔在桌面微微不平的地方晃了一下,停在水渍旁边。
他把标本挪到笔记本旁边。飞蛾左侧翅膀的缺口对着陈默那页最新一行字,塑料膜在台灯下反出窄窄的一条光,刚好落在“还在”两个字上。他看了片刻,关掉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