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
中间排那个无名指敲桌子的男生站起来。还没开口就有人起哄——不是嘘声,是那种已经认识他的人发出的起哄。
他笑着压了压手,手在空中往下按了两下。说假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打球,聚餐,在家待着。语气随意。
坐下后左右两边的人自然地凑过去和他说话,他侧头听着,偶尔点头。
许澈写了第二个名字。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三角。
这个人让他想起高中年级里那种不需要举手就有人等他说完的人。
······
“赵燃。”
靠窗那个短发女生站起来。她的声音比刚才说笑时还大,说假期学会了滑板,摔了三次,但“痛并快乐着”。
说到“摔了三次”时她自己先笑了,笑声往外散射,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
她坐下后立刻转头问旁边的人:“我说得还行吧?”旁边的人说挺好的,她转回去。肩膀还是端着。
许澈写下第三个名字。
他注意到自己刚才收表的时候,听到赵燃问的那句“我说得还行吧”,和她自我介绍时用的是同一个音调。
······
“陈默。”
他先说了名字和家乡,然后讲了个暑假做家教的事——学生问他“老师你这么厉害,高考是不是满分”,他说“我要是满分就不会在这里教你了”。
周围人笑了,他也笑。然后他坐下,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和填表时一样的动作。
许澈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名字。铅笔在名字后面顿了一下,没写。
还有两个同学没介绍。许澈看到其中一个是他同排的蓝白条纹T恤。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抓了一下。
“我叫李阳。”
他说完之后停了两秒,似乎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辅导员提示了一句“家乡和假期”。
他说了家乡,然后说假期没什么特别的。
坐下之后把手机拿起来,解锁,锁屏,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还握着手机,能从布料外面看到手指关节和手机的轮廓。
许澈在笔记本上写了“李阳”。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笔——没写完整,只是铅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白芷。”
最后排靠门那个女生站起来。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看向任何人,视线落在自己桌面上,说了名字,然后坐下。没有家乡,没有趣事。
辅导员停了一拍。
许澈在纸上写了最后一个名字。折纸的那个,叫白芷。两个字,笔压在第一个字上比第二个字重——白。
他写完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被折成方块的普查表、她捏中缝时拇指和食指的角度、接表时看的是纽扣而不是脸。他在名字后面什么都没画。不知道该画什么。
破冰结束了,许澈收了笔。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三个字——“先看着。”写完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还很高。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
有人主动讲自己暑假的趣事,去北京喝豆汁差点吐了。
许澈听着,但没有再记录。他扫了一眼整个教室——三十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转笔,有人在看手机。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笔记本上。
先看着。
班会结束的时候他把普查表交给辅导员。
王导翻了翻最上面几张,说:“看起来挺好的,没那种一眼有问题的。”
许澈接过签收单,在上面签了名字。把笔收进口袋。
走出教学楼,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
许澈往宿舍走,在篮球场边看见周牧在和刚才起他哄的几个人打球。周牧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笑了,他也笑。他随手投了一球,穿网而过。
许澈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余光扫到一个背影——步幅均匀,贴墙走,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白芷。她没有走正对大路的方向,绕了一条偏径。
许澈站在主路上,隔着一片草坪看着她拐过食堂墙角,不见了。
回到宿舍,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室友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被子拉上来,盯着墙上的海报看了一会儿。一张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边角翘起来。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大一新生群里正在刷屏约饭。
许澈翻了个身。明天开始上课了。他闭上眼,眼前闪过几个画面——不是完整的人脸,是碎片。
一根无名指在桌沿上弯了一下。
一张纸从右下角被折成方块。
笑声被掐断,尾音直接消失。
纸背凹凸不平的触感。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的黑暗背景上浮着。他还没把它们放到任何一页上。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了一声。枕头下面的笔记本硌在后脑勺上,边角硬硬的。他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