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中央那把椅子上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椅子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悬停在那具身体的右手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落下去,覆住了那截冰凉的、指尖泛白的、被缝合线分成了三段的手指。
椅子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它的眼皮颤了颤,像要睁开又还没攒够力气。嘴唇微微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一张薄纸的边缘。
徐朗俯低了耳朵凑近。
那声音比气流粗不了多少,但周己站在房间靠窗的位置也捕捉到了那几个字的轮廓——
"……不要……恨他……"
徐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父亲的手指。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整张脸,肩胛骨在深灰色外套底下微微耸动着。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壁外面偶尔传来的街道声响——一辆车按了喇叭,远处有人在说话,像隔着水传上来的。
周己靠窗站着,猎刀的刀柄抵着他腰侧的皮带。他看着那把椅子、椅子上那具被拼合的身体、徐朗蜷缩的背影,然后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房间内部的模糊影像,四道影子和一把高背椅的轮廓叠在一起,揉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深色。
妄已站在门边,侧过头,也顺着周己的目光看了一眼窗户上的倒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道目光在周己的侧脸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落到了地面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椅子上那具身体的眼皮终于彻底睁开了,浑浊的瞳孔缓缓转动着,从天花板移向地面,再移向徐朗弓着的脊背。它看着徐朗,嘴唇又动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一缕回音:
"……走吧。你走。"
徐朗没有走。他慢慢直起身,把父亲的手放回椅子扶手上,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抬头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不再像昨天那样焦灼地烧着了,更像被水浇过之后的炭,表面暗了,底下还烫。
周己从窗边转过身来。他走到椅子面前,在那具身体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那双浑浊的、被一层薄膜覆着的眼睛转向了他,缓慢地眨了一下。
"你能说话吗?"周己问。
那具身体的嘴唇动了动。它试着发声,喉咙里挤出一串断续的、像老旧收音机调试频率时的杂音。试了三次之后,几个字清晰了一些。
"……吃……我……"
"什么?"
"吃我……肉……了……"
周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妄已,妄已正把骨剪从帆布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周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椅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个儿子把你的肉切下来做成菜,卖给我们吃了。"周己说,语气平直的,像在陈述一条已经核实过的事实,"你恨他吗?"
那双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又挤出了那几个字:
"不要……恨他……"
徐朗靠在墙壁上,忽然发出了一声很短的气音,像笑又像哭,混在喉咙里没散开。
周己站起来,把那两半十字架从口袋里摸出来,合在一起摊在掌心里,递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面前。金属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出一小片暖白的光斑,落在身体的胸口上。
"你认识这个?"
那双浑浊的瞳孔在看到十字架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它的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比刚才更响一些的声音,像深水里的气泡浮上来时终于破开了水面:
"……我的……"
周己把两半十字架分开放到它左右两只手里,掌心朝上合拢。那双手的手指没有力气握紧,但周己帮忙合上它们的时候,感觉到手指轻微地收拢了一下,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水泡湿之后重新卷曲。
"我们把你带走,"周己说,"不是为了让你死。"
那双眼睛看着他,半晌,慢慢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沉进了一个很深的、不会再被惊醒的睡眠里。
徐朗从墙边走过来,蹲在椅子旁边,把额头抵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么停在那里没有动。窗外午后的光继续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把房间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周己把十字架收回来合好放进口袋里。妄已走到窗边拉上了半扇窗帘,房间里的光暗了一些。沈玉琳靠着门框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拉链拉开又合上,发出金属齿扣依次咬合的声响。
外面火锅店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儿子清亮亮的叫卖声,隔着几条巷子和几堵墙,被午后燥热的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段很远的唱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