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周己做了判定。
他靠在旅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晨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青灰色的湿冷。楼下街道还没什么动静,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前爪。妄已和沈玉琳站在他两侧,三个人都看着楼下后巷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树冠在雾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昨天的肉,"周己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没怎么睡的沙哑,"不是爸爸的。"
沈玉琳看了他一眼。"怎么确定?"
"我们看到了那个儿子。他手腕上的擦伤,结痂的,长条状,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上用力刮过去的。"周己转过身,靠着窗框,双臂抱胸,"那不是切肉切出来的。那是被铁锹柄磨的——在挖土的时候。"
妄已微微偏了一下头,等他说下去。
"而且老板娘说爸爸出门进货的时候,她绞围裙的动作不对。正常人撒谎会下意识攥紧,她是绞,来回拧,像要把什么从布料里拧出来。"周己顿了顿,"她知道她老公在哪。但昨天的肉不是他。"
"那是谁的?"沈玉琳的声音沉下来。
周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拉链头。隔了一夜那张黑白照片上攥着铁锹的手和翻动的泥土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帧卡住的画面。
"徐朗的爸爸。"他说。
沉默落下来,走廊尽头那只猫在楼下叫了一声,拖长的尾音被晨雾吞掉了一半。
"系统给的任务是'找爸爸在哪',"妄已慢慢开口,"副本名叫人肉火锅。我们昨天以为'爸爸'是那个被做成肉的——但如果在锅里的不是他,那系统让我们找的爸爸,可能还活着。"
"或者死了,但不在锅里。"沈玉琳接话,"在地下。"
周己从窗框上直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叫徐朗。天亮了下楼。"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徐朗已经坐在旅馆大堂的旧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们下来,从沙发上弹起来,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往后门方向走。
后巷比昨晚更安静。雾没有散,反而比刚才浓了一些,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种潮湿腥气。歪脖子树在后门左侧五十米处,树干歪向一侧,树皮皲裂,根部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
徐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展开,蹲下来开始挖。铲刃切入泥土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噗"声,带着一种黏滞的、像切开什么东西的质感。他挖得很用力,第一下下去就带出来一块深色的土,混着几条细长的白色根须。
"轻点。"沈玉琳压低声音说。
徐朗没回话,但铲刃落下去的时候收了一些力。三个人站在他身后围成一个半圆,周己的猎刀还在外套内袋里,金属贴着肋骨,凉得让他后颈的汗毛竖着。
第三铲下去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的声音——更钝、更闷,像木头。徐朗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扔了铲子,开始用手去扒泥土。指尖插进湿冷的土里,快速而慌乱地扒开表层,露出来一个深褐色的东西——木箱的边角。
他加快了速度,泥土被抛向两侧,木板逐渐显现出来。一米长、半米宽的箱子,边角包着铁皮,铁皮已经锈蚀发黑,箱盖上有几道深深的刮痕。
徐朗蹲在那只木箱前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伸手去掀盖子。箱盖和箱体咬得很紧,他用了两次力才撬开一条缝,然后"嘎"一声彻底掀开。
一股浓烈的腐味从箱子里涌出来,混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更甜腻的气息,像糖渍过的东西放了太久。周己的鼻腔被冲击得皱了一下,但视线没有移开。
箱子里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蜷缩着,像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骨头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半干的筋膜状组织,手指骨蜷曲着扣住自己的肋骨,头骨微微侧倾,下颌骨脱臼了,歪斜着张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暗色颌腔。
头骨的后脑勺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从枕骨延伸到颞骨,像被什么钝器用力砸过。
徐朗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他蹲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但没有哭。他只是盯着头骨上那道裂痕,盯着它看了很久。
周己在他身后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碰了碰那具骨架的小臂骨——骨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软的残余组织,像肌肉还没有完全分解干净就被封进了箱子里,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你爸,"周己收回手,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是被砸死的。然后被埋在了这里。"
徐朗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复印件,指节白得像纸。
"但昨天的肉不是他。"周己说。
徐朗猛地抬头。"……什么?"
"昨天的肉是新鲜的。但你爸死了至少几周了。"周己指了指骨架小臂上残留的组织,"这状态封在土里也至少要腐烂三周以上。昨天的肉是近几天宰杀的。昨晚我们看到了老板娘和她儿子——"
沈玉琳忽然插话:"现在能确定了,店里的爸爸还活着。他们一直在杀别的人放进锅里。"她说到"别的人"的时候,看了一眼徐朗,"包括你爸。"
徐朗的手从照片上移开了,攥紧又松开,指缝里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妄已站在两步之外,忽然抬了一下手。三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挂着一根铁丝,铁丝末端系着一小块布条,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晾干。
布条上有一行小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歪扭但勉强可读:"吃了五十七个。第六十三个最香。"
周己把布条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翻看。布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下一个是你。"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把布条叠好塞进了口袋。旁边的徐朗还蹲在木箱前面,忽然低头剧烈地干呕起来,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像被堵住的声音。
"徐朗。"周己站起来,声音平而冷,"你看到了。火锅店那对母子在杀人、做肉、给人吃。你爸爸是第五十七个还是第六十三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想找他们算账吗?"
徐朗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烧干了水分的、焦黑的愤怒。
"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跟我们走。"周己说,"你来这个副本,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