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黑色的手机屏幕倒映着我自己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
我知道我不应该。我知道情侣之间应该有信任。可是那些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不安、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他的手机没有设密码,或者说,他从来没瞒着我密码。我颤抖着手拿起他的手机,点开了微信。
张瑶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今天辛苦了,注意防护。"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个黄色的小人张开双臂的表情,在我看来格外刺眼。
我往上翻了翻。他们的对话不多,大多是关于实验、关于疫情的讨论。张瑶会提醒他记得吃饭,会告诉他哪个牌子的口罩防护效果好,会跟他说实验室里的趣事。他的回复都很简短,通常是"好的""知道了""谢谢师姐"。
可是"谢谢师姐"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洗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微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是什么?"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有点抖。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就是师姐的关心,很正常。"
"正常?"我笑了一声,连我自己都觉得笑得很难听,"师姐跟师弟发拥抱的表情,正常吗?陈屿舟,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微微,别闹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低,"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知道,大家都在扛着。张瑶师姐确实很照顾我,在实验室帮了我很多。她就是单纯的关心,没有别的意思。"
"单纯的关心?"我站了起来,"那她怎么不跟别人发拥抱的表情?偏偏跟你发?陈屿舟,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太闲了,所以你就可以随便敷衍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累,"他摘下口罩——他进门的时候居然一直戴着口罩,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从鼻梁延伸到脸颊,红得发紫,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疼。
那是戴口罩戴的。他每天戴那么久的口罩,在发热门诊待那么长时间,回来还要跟我吵架。
可是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不安和委屈,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累?谁不累啊?"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就不累吗?我每天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不累吗?陈屿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每天回来就知道累,就知道睡觉,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两道勒痕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我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他的声音很哑,"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好好陪你,好不好?"
"等?等到什么时候?"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等到疫情结束?还是等到你跟你师姐并肩作战完了?陈屿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
"微微,我真的很累,能不能别闹了。"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别闹了。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不安、我的恐惧、我的想念,都只是"闹"而已。
我看着他脸上的勒痕,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修长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我的头发,曾经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紧紧握住我的手,曾经为我擦掉眼泪。
可是现在,那双手就那样垂着,一动也不动。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好,我不闹了。"我擦干眼泪,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没有锁门。我甚至还在期待,期待他会跟进来,抱抱我,跟我说声对不起。
可是他没有。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弹簧发出的吱呀声——他在沙发上躺下了。
屋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过,然后又归于平静。窗外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
我睁着眼睛躺着,听着沙发上传来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翻身,沙发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也睡不着吗?还是说,只是沙发太硬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整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