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绵长的灯火,是旧年最后一抹温柔的底色。
满城错落的灯火从黄昏一直绵延至夜半,一户户窗棂透出暖黄光晕,勾勒出小城静谧的轮廓。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断断续续划破夜色,时而急促炸开,时而零星轻响,带着辞旧岁的热闹,在清冷的冬夜里层层回荡。
待到后半夜,喧闹渐渐褪去,大部分人家守岁过后已然歇息,连片灯火慢慢熄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着空寂的街巷。
夜半最后的几声爆竹余响,拖着悠长的尾音消散在寒凉的夜风里。
风穿过空荡的巷弄,拂过屋檐与墙头,带走旧岁最后的喧嚣。
漫漫长夜像是一场安静的跋涉,浓墨般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厚重,天际从沉黑缓缓晕成灰蓝,再一点点漫开淡淡的鱼肚白,微光顺着地平线轻柔铺展,悄无声息地拥住整座小城。
新一年的清晨,就这样伴着清寒与薄雾,缓缓降临。
正月初一,元日破晓。
清晨的寒气比除夕夜更凛冽几分,带着冬日清晨独有的清冽刺骨,薄薄一层晨雾笼在小城上空,像一层轻柔朦胧的白纱。
错落的屋舍、纵横的街巷,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矮丘,全都被这层白雾裹住,轮廓朦胧柔和,看不真切远处的景致。
周遭静得近乎安寂,白日里的人声、车声尽数隐匿,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风声与雾气流动的轻响,唯有偶尔几声早起零星燃放的爆竹,从很远的地方遥遥一响,清亮的声响悠悠荡开,而后又慢慢归于沉静。
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行人。经历了一夜守岁熬夜,家家户户都起得慵懒迟缓,院门屋门大多紧闭,还沉在新年清晨的闲适慵懒里。
各家屋檐的边角,昨夜凝住的寒霜结着细碎的白光,薄薄覆在瓦沿、栏杆之上,在微亮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要等朝阳慢慢爬升,暖意漫上来,才会一点点消融,凝成水珠顺着砖瓦断断续续滴落。
文砚是被窗外淡淡的天光轻轻唤醒的。
屋内还留着清晨未散的微凉,窗外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色,光线昏柔而安静,没有白日里刺眼的光亮。
他躺在被褥里,一夜蜷缩积攒下来的暖意裹着周身,安稳又松弛,迟迟没有起身的念头。
直到听见屋外隐约有走动的轻响,还有厨房方向传来轻轻的烧水声,才慢慢回过神,清醒过来。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雾气还未散尽,天地间一片柔和的浅白。
抬手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厚被褥,骤然涌入的冷空气贴着肌肤漫上来,带着冬日清晨独有的凉意,文砚下意识轻轻缩了缩肩膀,指尖微微蜷起,慢慢坐起身。
没有匆忙起身的慌乱,他依旧是一贯从容温和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拿起叠放在床边的厚实棉衣,一层一层穿好,仔细拢紧领口,将袖口也拉得严实,把凛冽的寒风挡在衣料之外,才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出卧房。
家中长辈早已起身忙碌,家里处处透着新年清晨淡淡的烟火气息。
厨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柴火或是燃气灶轻燃的声响,还有煮着米粥咕嘟的轻响,温热的气息隐隐飘出来,冲淡了屋内的清冷。
客厅已经被收拾得整齐利落,桌椅摆放端正,地面干干净净,茶几上早早摆好了新年待客的糖果、炒瓜子、花生,还有几碟软糯的新年点心,摆放得规整有序,没有刻意铺张,却处处透着简约又妥帖的年味,安静又温暖。
今日是正月初一,元日新年,不用早起赶功课,不用伏案刷题,也不用操心日常琐事,是难得清闲松弛的一日。
文砚简单洗漱过后,没有回房继续坐着,也没有四处走动,安静走到客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边光线柔和,恰好能望见屋外慢慢变化的天色,他就那样静静靠着窗沿,陪着家中长辈随意闲话闲谈,话语轻柔平缓,不多言,却时时应和着家人的问话,眉眼间带着新年清晨平和温润的笑意。
窗外的晨雾在晨光里慢慢流动、淡化,原本厚重朦胧的白霭一点点散开。朝阳隔着层层薄雾缓缓向上爬升,淡金色的柔光被雾气揉得柔软,零散地洒落下来,一缕一缕,慢慢拨开笼罩街巷的白雾。
阳光一点点落向屋檐,落在昨夜凝霜的瓦面上,寒霜被暖意慢慢浸润,原本凝住的细碎白霜渐渐化开,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顺着瓦檐断断续续滑落,滴答、滴答,轻缓的水声隐在清晨的寂静里,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文砚支着胳膊,安静望着窗外慢慢舒展的晨光,目光放空,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
昨夜除夕夜,两人只简单互道了一句除夕安康,寥寥几字,简短客气,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彼时夜色沉沉,各自守在自家身边,被家事、家人环绕,来不及多说几句心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闲谈。此刻独处静下来,心里便不自觉地想起岑野,想起那个总是带着几分随性、看似冷淡却实则细心的少年。
不知道岑野今日清晨是不是也这般早早醒了,是不是也在陪着家人守着新年晨光,是不是也被困在接连不断的拜年应酬里,有没有片刻这样清闲放空的时刻。
思绪轻轻绕着那人的身影,没有浓烈的惦念,只是淡淡的牵挂,像晨雾一般轻柔,无声萦绕在心底。
上午的时光,几乎大半都耗在了拜年待客之上。
天光大亮之后,雾气彻底消散,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陆续有亲戚登门拜年。
院门被一次次推开,熟悉的长辈、亲友带着新年的笑意走进屋里,一时间安静的屋子渐渐热闹起来。
寒暄声、问候声、说笑谈天的声音层层叠叠漫开,暖意顺着人声填满整间屋子,原本清冷安静的家,瞬间被新年的热闹裹挟。
文砚依旧是温和从容的模样,不多争抢着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适时上前帮忙递热茶、摆放果盘零食,客人落座时轻声招呼,长辈问话时温和应答,分寸得体,有礼有度。
他习惯了在喧闹里做一个温和的旁观者,不张扬,不喧闹,却妥帖地打理着身边细碎的琐事,让长辈省心,也让来访的亲友觉得舒心。
一上午的往来应酬,一波又一波客人接踵而至,寒暄客套此起彼伏,热闹一直没有停歇。
待到日头行至正午,最后一批登门的亲戚陆续起身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轻轻合上,方才满室的喧闹骤然消散,仿佛一场温热的潮水慢慢退去,屋子重新归于安静,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糖果与烟火气息。
喧闹褪去后的安静,反倒让人心里生出几分空落落的倦怠。
文砚稍稍松了口气,久坐应答之后,肩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乏累。
简单吃过午饭后,家里彻底清闲下来,长辈也难得歇下来闲聊休憩,屋内不再有络绎不绝的来人,可长久闷在屋内,久坐着不动,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沉闷压抑。
冬日屋内即便温暖,待得久了也难免憋闷,文砚同家人轻声说了一声,想着出门沿着街巷缓步走走,晒一晒午后的暖阳,散散心,舒缓一上午紧绷的心神。
穿戴整齐,再次裹好厚实的冬衣,轻轻带上门走出家门。
门外的风依旧微凉,却比清晨柔和许多,不再是刺骨的寒意。
街边路面上,还散落着昨夜燃放鞭炮过后留下的赤红纸屑,零零星星铺在墙角、路边、石阶缝隙里,深浅交错,是独属于新年的细碎痕迹,零落却鲜活,标记着旧岁已过,新岁开篇。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空寂的模样。
大多是结伴出门拜年、闲逛的路人,三三两两,或是一家人同行,步履都走得舒缓悠闲,没有平日上学赶路的匆忙,说话声轻轻柔柔,带着新年松弛的笑意,走走停停,偶尔驻足闲谈,整座小城都浸在一种慢悠悠的新年氛围里。
文砚没有随意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像是循着下意识的习惯,慢慢走上了平日里上学、放学,偶尔和岑野一同走过的那条老路。
熟悉的街道延伸向前,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临街小店半开着,透着淡淡的烟火气。
他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岑野家所在的那一片居民区,视线遥遥望过去,看不清具体的院落,心底却悄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刻意点明的期许,淡淡的,隐秘的,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恰好遇上那个人。
一路缓步慢行,心事散漫,脚步也放得极缓,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城区,行至城外河畔。
冬日的河道褪去了汛期的汹涌,水位平缓沉静,河水不急不缓地静静流淌,水面泛着淡淡的天光,平静得几乎不起波澜。
河道两岸的草木早已落尽枝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枯黄的草茎贴着堤岸铺展,满目清疏萧瑟,还没有半点春日萌发的绿意,依旧停留在深冬的沉寂里。
河堤边修着一排青石台阶,层层向下延伸至水边,背靠着堤岸的一侧恰好避开迎面的冷风,向阳而立,是冬日里难得一处安静又温暖的落脚地。
文砚慢慢走过去,寻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后背轻轻靠在冰冷却厚实的堤岸石壁上,整个人沐浴在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里,暖阳落在肩头、后背,一点点驱散身上积攒的微凉。
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安静坐着,目光望向缓缓流动的河水,看着水波一圈圈轻轻漾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耳边是风掠过河面的轻响,远处偶尔飘来几声路人说笑,周遭余下的,只有绵长又安然的静谧。
一上午周旋在人情往来里的紧绷与疲惫,在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一点点慢慢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