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轻鸿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是最后还是回了黯界。
顾年写完了报告文书,交付黯界那边之后,很快就拿到了告知书。这次的事件黯界定性的是丙类一般冲突事件,影响也不算很大,眼下也算完全解决。其中没有提到对安轻鸿的处置,稍微提了两句对两个神吏的奖赏。顾年能发觉,奖赏始终都不算高,只有在受创之中得到问候的慰问品才称得上丰厚。
看得出来比起事件处理结果,黯界比较重视神吏本身的身体状况。
日暮西山,黄昏已至。顾年站在山边,看着面前的坟墓,轻微的叹了一口气。
柳瓷在镇子上甚至没有什么眷属,认识她的镇民也只不过是在千食斋吃过饭,知道有这么个掌柜而已。她的死甚至引不起大家的注意,千食斋纵使她不在了也仍在运营,想必很多人到最后都不会知晓她死去的讯息。
出乎顾年意料的是,千食斋的这些帮工在得知了柳瓷的死讯之后,都多少有些为她哀伤。虽然柳瓷脾气古怪,也几乎不管门店,但是她也未曾为难过这些帮工,她甚至会在这些帮工有困难的时候主动帮助他们。
柳瓷的死对敬平涣打击是最大的,面对柳瓷的死他陷入了极度的悲伤。纵使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总是会吵架,但是柳瓷对他确是从不吝啬的。她几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教给了这位年轻人,纵使他只是凡人,甚至眼下看来他只是柳瓷早为自己留的后路,但敬平涣依旧对柳瓷怀有复杂的情感——说不上是对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又或是是近乎亲情的那种关心之意。
眼下接受了柳瓷大量修为的敬平涣状态极差,纵使亦铭为他稳固了修为,调整了他的气息,他也难以完全掌握自己身体中的元气。即使已经过去了几日,到现在为止敬平涣的状态依旧差到无法正常承担自己的身体,亦铭在引导他去逐渐适应并控制元气与种种术法,也不知道他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接受柳瓷留给他的一切。
结果到头来,给柳瓷敛尸立碑的竟然是她一直仇视的彼界人,可以说是……颇为讽刺。
顾年坐在了她坟边,朝着西边山头看去。此时已经只能看到余晖了,暮色即将四合,一个平静的夜晚即将降临。
他看着面前的碑上刻着“柳瓷长眠于此”的文字,不由得无奈地一笑。
柳瓷以自己的身躯和部分魂魄为代价重建了涤境,又将自己的修为大部分给予了敬平涣,顾年说着给她敛尸,可这怎么可能找得到哪怕一片她曾经的躯体?最终顾年只能用她周身的一些物品作为替代,姑且算是把她葬在了此处。
真是……被所谓“使命”禁锢的一生。
顾年略眯着眼,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也不知道祝酌尘听了安轻鸿的话会找亦铭说些什么,他倒是更想知道亦铭是否会坦白自己的来历。
一位神仙,到底为何一直留在这样的一个门派?真的只是为了遮掩他自己的身份吗?
他想的正出神,便听到身后远远的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顾公子,别来无恙啊。”
顾年闻声转过头去,便只见沈连溪手中按着一柄扇子,脚步略微有些沉重,脸上却还是带着一抹彬彬有礼的笑意,走向了他这边。
顾年目送着他走近了来,略微一顿,脸上也带上了客套的笑容,道:“怎的你今日来这山边了?想来散散心?”
沈连溪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顾年身边的墓碑身上,眉目略微拧了拧,随后长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好些时间,才道:“果真是她……为了镇子牺牲了自己啊。”
顾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把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墓碑。后者朝着墓碑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才又重新站直,随后在顾年身边坐下了,轻舒了一口气,道:“那,昨日镇子上发生的事情,想必顾公子也是知晓的吧?”
顾年闻言瞧了他一眼,道:“你如此一问,不如先说说你昨日看到了什么。”
沈连溪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倦意。他沉声道:“穆家的那位修真者现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位阴差逼出来的。不过修真者也好,阴差也好,我昨日总算都见识了,也算……不虚此行。”
顾年想起了昨日未着黑斗篷便与穆绾交上手的自己,心里没由来地一跳。随后他又意识到,沈连溪既然能准确的说“见识到阴差”,那他遇到的的是后来着了黑色斗篷的奚栀芾。
“后面那位修真者怎么样了?”顾年捻着手指看着沈连溪,道。虽然他已经知道了单逐礴带走穆绾的事,但是此时他还是想从沈连溪口中听听他看到了些什么。
“被另一个修真者带走了。”沈连溪略微垂了垂眸,深吸了一口气,“那位阴差也随之离去,我再也找不到他们的消息了。”他偏过头,看向了镇子的方向,又道,“穆家有些乱,不过贵派的那个大小姐倒是去了穆家,在安抚着人心,现在的状况也不算坏。”
“那么这么说来,阴差现身,果真是为了处理那位修真者?”顾年试探性地问道,却见沈连溪的目光却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顾年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日他路上的所见所闻试图想起是否遇到过沈连溪,但是他赶路太急,完全没注意到过路边的行人。
沈连溪沉默了半晌,才答非所问地道:“我昨日在路上看到你带着祝姑娘和那位桐姑娘行色匆匆地往这山边来了,想必你也应当有察觉到什么吧?”
顾年不太自在地捏了捏眉心。他轻咳了一声,道:“是,我循着那引到镇子上灵脉去的,那边出了些小意外。”
“去灵脉那里啊……”沈连溪脸上带上了他平日里那礼貌的笑容,他眯了眯眼,瞧着顾年,道,“这么说,我后来去那边看到那一片狼藉的地方,便是你们找到的灵脉所在了?”
顾年不答,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心里却略微沉了沉。
漫山大火被熄灭,瓷眠殒身,尘湮大幅度释放,剑歌沉絮雪,加之顾年最后没来得及收拾现场,可想而知,那地方将会残留多少元气。
顾年的元气磅礴恢宏,却又充满了阴郁的死气,确实对于阳界人而言,更像是恶鬼亦或阴差的存在。
见顾年沉默了半晌,沈连溪打量了他半晌,轻微地笑了笑,而后不紧不慢地道:“灵脉被切断了。若是我没猜错,此举是为了断绝灵脉和镇上的联系,防止……污染扩散吧?”他向山上望去,此时落日余晖只剩半山金黄,宛如赤红亮眼的火光一般,引人注目。
顾年仍旧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沈连溪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看着柳瓷的坟墓,而后继续道:“那么,你等也应当清楚,此地日后或许不那么适合居住了,还愿诸位早做打算。”
顾年不知道沈连溪通过这些零散的线索了解到了些什么,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能察觉出来些东西并不奇怪。
只是不知道他当下掌握和推测出了一些什么信息。
“涤境本不是长久之计,日后还是需要想想办法的,”顾年接话道,他略微垂眸,轻叹了一口气,“彼界当有不少生灵趁着涤境动荡从此处偷渡,还须镇民各自谨慎。”
沈连溪略微挑了挑眉。他把手中的扇子展开,扇了扇风,脸上带着笑意,道:“可是这些镇民连发生了什么都毫无察觉,又怎的做到谨慎对待?”
这一点顾年倒是有些在意。他发觉这么长时间以来,镇上也出了大大小小一堆的事了,然而镇上的居民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亦或是有什么负面传言,他们宛如一点也没发现,丝毫不嚼舌。
这总让顾年觉得有些不合理。
他正想的出神,沈连溪声音低了一些,道:“说来,其实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阴差如此少见,但是我有遇到顾公子的地方,也都有阴差现身。”
顾年一顿。他皱起了眉,偏头看向了沈连溪,后者只是笑着看着他,又道:“那么顾公子,你如此一来,想必见识了不少阴差了吧?”
未等顾年回答,沈连溪接着道:“又或者说,顾公子你本身是阴差?”
顾年心里略微漏了半拍,口中倒是笑道:“沈公子这是在说些什么?该不会是昨日见了‘阴差’,看谁都觉得是阴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