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贞!”
她只是淡淡垂眸,
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没有惊讶,没有波动,没有认出我,也没有恨。
只有一句,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放肆。”
身边侍卫立刻要将我拿下。
我慌了,急着解释:
“是我啊!你不记得了吗?
我们一起住,我帮你揉手,你给我捏了白瓷狐狸……
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只是突然离开了!”
我说得越真、越急、越滚烫,
她脸上越冷。
她看着你,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本宫乃陆令萱,
世间早已无‘阿贞’。
阁下所述之人,
早已死在多年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不知道。
我走后,她等了我多久。
从日夜期盼,到自我欺骗,到彻底绝望。
她把那个会爱人、会疼、会等的陆贞,
亲手杀死,埋在了没有我的岁月里。
我带着最浓烈、最停摆的爱回来,
却撞上一个已经没有心的她。
我记得一切,
她不是不记得,
是不敢记得,也不能记得。
她现在是陆令萱,
是无悲无喜、手握生杀、永不被抛弃、也永不爱人的女相。
而我回来的,
是那个还爱着当年阿贞的我。
我停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刻,
她却走完了被你抛下的一生。
我想抱她,
可她已是百官朝拜的相。
想解释,
可她早已不需要答案。
我想把她拉回从前,
可那个会等我的姑娘,
真的,回不来了。
第二日,宫道两侧禁军肃立,风卷过她深紫色的官袍。
衣袂无声,步步生威。
百官垂首,无人敢仰视,连呼吸都放轻。
她是陆令萱,大齐女相,权倾朝野,眼中心无波澜,只剩冷寂。
我就站在不远处,心跳还停留在当年分别的刹那——
我记得她耳尖发红的模样,记得她手疼时轻蹙的眉,记得她把白瓷狐狸塞进我手心时,小声说“我想陪着你”。
我再也没有扑上去,没有哭喊,没有提半句当年。
只是看着她,目光干净,带着来不及消散的、本能的疼惜。
直到她淡淡扫过来,视线落在我脸上。
没有熟悉,没有动容,只有上位者的淡漠审视。
身旁侍卫立刻厉声:“大胆,见到陆相还不跪拜!”
我没有跪。
我只是望着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像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一字一句,全是当年的温度:
“阿贞,你的手……旧伤,又犯了吧。”
就这一句。
她脚步,猛地顿住。
整座宫道,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惊愕,侍卫屏息,无人敢信——有人敢直呼当今女相的闺名,还说这般莫名其妙的话。
陆令萱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冻僵的心,猛地一抽。
手。
那双在瓷窑里烫伤、在矿上磨破、在深夜里握不住笔的手。
那双,只有我曾经小心翼翼捧起、轻轻揉着、怕她疼的手。
这几十年来,人人敬畏她的权,怕她的狠,敬她的谋,
没人再看过她的手。
没人再记得,这双手曾经也会疼,也会抖,也需要人疼。
她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被戳中最隐秘旧伤的本能反应。
她冷冷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第一次,有了除冷漠之外的情绪——
是震动,是慌乱,是被人掀开尘封伤口的猝不及防。
她声音微沉,带着强压的颤意,一字一顿:
“你……究竟是谁?”
我望着她,眼眶微热,却依旧没有逼她,没有控诉,没有卖惨。
只轻轻说:
“我是那个,没能和你告别的人。
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走了。”
风再次吹过,
她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几十年了。
那个消失在她最爱时刻的人,
带着停在当年的温柔,
一句话,就把她亲手杀死的“陆贞”,
从坟墓里,轻轻拉回了一丝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