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冬天来了。
每天早上天亮得越来越晚。林栖六点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哈着白气翻书。暖气要到七点才来。江辞每天比她早到一点,她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盒热牛奶。不知道他去哪热的,可能是食堂的微波炉,也可能是门卫室的热水器。牛奶是甜的,不是纯牛奶那种甜,是加了糖的,刚刚好。
她第一次喝的时候问过他。“你往里面加糖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上次你喝咖啡,加了两包糖。”
上次。她都不记得是哪次了。她喝咖啡的时候他从来没看过她,至少她以为他没看。
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早读声一浪一浪的,背古诗词的,背英语单词的,背政治原理的。苏甜把古诗词编成了rap,背得摇头晃脑,陆星辰在旁边给她打拍子。林栖在背英语作文模板,江辞在做物理题。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没有人移开。
十二月底,下了一场大雪。
早上起来,整个城市都白了。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体育课取消了,改成自习。下午第二节课间,苏甜忽然冲到窗边,大喊一声“下雪了”——好像不是已经下了一整夜了。然后拉着陆星辰就往外跑。有人在操场上打雪仗,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教室里的人一个个坐不住了。
“出去走走。”江辞站起来。
林栖跟着他出了教室。没有去操场,沿着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走。这条路没什么人,雪还是完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脚印比她大一圈,她踩着他的脚印走。
走到尽头,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树枝上挂满了雪。他停下来了。她也停下来。
“林栖。”
“嗯。”
“你想考哪个学校。”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她也从来没问过他。两个人较劲了两年多,比分数、比排名、比谁先做完卷子,但从来没问过彼此想去哪里。好像问了就会打破什么东西。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南方。我想学建筑设计。”
“画房子那种。”
“嗯。”
他点了点头。没说自己想去哪。她也没问。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爸要他学法,他不去。他要去哪,大概还在想。
“你呢。”她还是问了。
“物理。”
“哪个学校。”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定。”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手,把他头顶的雪拍掉。动作很轻,像拍一本落了灰的书。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她。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挂了一粒雪。化了,像一滴水。
她收回手,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吧。冷。”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物理。她记住了。
一月,期末考试。
考试前一天晚上,林栖失眠了。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公式和文言文,关不掉。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机亮了。
“睡不着。”江辞发的。
“我也是。”
“出来看星星。”
她愣了。看星星?外面零下十度。但她还是从床上爬起来了。披上羽绒服,推开阳台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家在三楼。阳台上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几颗,但很亮。
手机又亮了。
“看到没。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
她抬头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颗很亮的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了。”
“天狼星。”
“你还会看星星。”
“初中学的。竞赛有个天文专题。”
她站在阳台上,仰着头。他大概也站在某个地方,仰着头。两个人在同一片夜空下,看同一颗星。她对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字。
“明天考试。”
“嗯。”
“加油。”
隔了几秒。
“你也是。”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红榜上第一名的位置,又并排了两个名字。林栖。江辞。分数差是零。
苏甜站在红榜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两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吧。我已经习惯了。”
林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名字。她也习惯了。不是习惯并列第一,是习惯他在她旁边的位置。不管是红榜上,还是教室里的座位上。都是并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