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拖长了尾音,将整栋教学楼里紧绷多日的等待彻底打散。
挤在公告栏前看热闹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讨论声顺着走廊飘回各个教室,话题绕不开今天新鲜出炉的竞赛复赛榜单。两个满分的成绩实在太过震撼,建校几十年,从来没有一届复赛能同时诞生两位满分选手,更何况还是同一所高中、常年霸占年级榜首次席的苏清越与沈砚知。
有人抱着习题册边走边感叹,说这两位学神根本不是正常高中生,一套难度拔高了整整一个档次的复赛试卷,旁人连前两道大题都磕磕绊绊,他们却轻轻松松拿下全分,只差一个排名,硬生生把全市所有参赛选手甩在身后。
“苏清越第一,沈砚知第二,同分不同序,这才是最绝的。”
“卷子一模一样,分数一模一样,说起来沈砚知完全不输苏清越,就是排名压了一头。”
“省队选拔马上就要来了,下一次说不定沈砚知就能反超。”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高二(一)班的窗户,苏清越刚收拾好桌上散乱的草稿纸,指尖捏着黑色中性笔,目光淡淡落在窗外。他身侧的空位还留着浅浅温度,沈砚知被隔壁班的竞赛老师叫走,方才便离开了教室。
桌上摊着那张从公告栏旁打印出来的缩小版成绩单,榜单最顶端两行名字并排挨着,苏清越在前,沈砚知紧随其后,满分两个字印在姓名右侧,刺眼又般配。
苏清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底谈不上多大波澜,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从高一入学第一次月考见到沈砚知开始,他们之间的较量就从未停止。大小考试、周测模考、校内竞赛,每一次排名都紧紧贴在一起,他永远稳坐第一,沈砚知紧随其后,分差极小,有时候只有零点五分,有时候只差一道选择题。
旁人都觉得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对手,见面必争高下,只有苏清越自己清楚,沈砚知是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市里,唯一能跟上他思维节奏的人。其他人做题只会死板套用公式,唯有沈砚知总能跳出标准答案,拿出另一种更为简洁精巧的解题思路,常常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
教室后门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苏清越抬眼,恰好撞上沈砚知望过来的视线。
少年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眉眼清冷柔和,只是看向苏清越时,眼底藏着淡淡的胜负欲。他刚跟竞赛老师谈完省队选拔的相关事宜,手里拿着一叠补充拓展习题,走到苏清越桌边停下脚步。
“老师跟你说了省选的事?”苏清越率先开口,将桌上的成绩单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空地。
沈砚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习题册平铺在桌面,轻声应道:“说了,距离省队选拔还有二十天,难度比复赛更高,会新增两道综合压轴大题,偏向数理结合。”
苏清越微微颔首,指尖敲了敲两人之前复盘复赛考题时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正好,晚上约好一起梳理整套复赛试卷,正好顺带规划一下接下来二十天的复习节奏。”
窗外的夕阳斜斜落进来,金红色的光铺满半张课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班级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喧闹声一点点褪去,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沈砚知低头翻了翻复赛真题卷,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分值最重的解析几何大题上。复赛当天走出考场,他就跟苏清越短暂聊过这道题的两种解法,当时两人各执一词,谁都觉得自己的思路更优,只是人多嘈杂,没能静下心完整推演对比。
“先说这道压轴题。”沈砚知指尖点在题干上,声音清润平缓,“我考场上选用的参数方程换元法,计算量更少,步骤压缩三行,阅卷的时候节省时间,不容易出现计算失误。”
苏清越侧过身子,视线落在同一道题目上,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参数换元固然简洁,但定义域限制很容易被忽略,阅卷老师抓细节扣分很常见。我用的常规联立韦达定理,步骤虽然多,胜在稳妥,不存在踩分点遗漏的风险,容错率更高。”
两人各持观点,没有争执,只是安静地在草稿纸上分别写下自己完整的解题步骤。笔尖飞速游走,数字、符号、函数图像层层铺开,夕阳慢慢下沉,屋内光线一点点变暗,苏清越抬手打开桌角的台灯,暖白色灯光瞬间笼罩住两张挨在一起的课桌。
灯光下,两个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一个眉眼锋利张扬,自带稳居榜首的从容底气;一个气质温润清冷,藏着步步紧追的韧劲。草稿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题方案并排铺开,逻辑严密,步骤完整,没有一处漏洞,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惊叹。
沈砚知先写完最后一步化简,放下笔,偏头看向苏清越笔下的完整步骤,安静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参数方程确实容易忽略取值范围,今天复盘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答卷里少写了一段定义域注释,这次复赛阅卷宽松,没有扣分,若是省选,大概率会被扣掉一分步骤分。”
难得听见沈砚知主动承认自己思路存在短板,苏清越心头那点紧绷的胜负欲稍稍松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的思路值得借鉴,考场上时间紧张,遇到计算量大的题型,参数换元能节省不少时间,我也可以记下来备用。”
两人相视一眼,无声的较量里悄然掺了几分惺惺相惜。偌大的校园里,能听懂彼此解题逻辑、看透对方思路优劣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其他人只能看懂最终答案,却看不懂推导过程里暗藏的巧思,唯有他们,只看几行公式,就能瞬间明白对方全部的思考路径。
天色彻底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透过窗户投进斑驳的光影。食堂的晚饭高峰期早已过去,苏清越收起草稿纸,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砚知:“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回来再接着梳理剩下的题目。”
沈砚知轻轻点头,将习题册收拢整齐塞进书包,跟着苏清越一同走出教室。走廊里几乎没有学生,只有零星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长廊,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四周。
平日里他们很少结伴同行,大多时候都是各自独行,一个走左边楼梯,一个走右边楼梯,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过分亲近就会削弱彼此之间的竞争关系。可今天,一张并列满分的榜单,好像悄悄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隔阂。
走到食堂门口,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个留校补习的学生,窗口的菜品剩得不多,苏清越熟练地打了两份清淡的面食,一份推到沈砚知面前。
沈砚知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和煎蛋,抬眼看向苏清越:“你还记得我不吃青椒。”
苏清越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语气平淡自然:“上次模考一起留在食堂吃饭,你把青椒全部挑出去了。”
只是一次不起眼的小事,却被苏清越记在了心里。沈砚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很快又恢复平日里清冷平静的模样,低头安静吃面。
两人吃饭时没有过多交谈,偶尔几句对话,也绕不开竞赛相关的知识点。从复赛选择填空的陷阱题型,聊到各大高校竞赛常考的拓展模型,你一言我一语,逻辑衔接流畅,完全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一个关键词就能领会对方想说的全部内容。
隔壁桌两个低年级学生偷偷打量他们,小声议论。
“那不是苏清越和沈砚知吗?居然坐在一起吃饭,我还以为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从来不会凑一块。”
“人家是同分满分的学神,普通人看不懂他们的相处模式,看着像对手,其实比谁都懂对方。”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传到耳边,苏清越和沈砚知都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讨论着接下来省选需要补充学习的知识点范围。吃完晚饭,两人收拾好餐盘,一同返回教学楼的教室。
晚自习正式开始,整栋教学楼重新恢复喧闹,各班朗朗的背书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高二(一)班坐满了留校自习的学生,苏清越和沈砚知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两张课桌紧紧靠在一起,摊开整套复赛试卷,从头至尾逐题复盘。
前面的基础选择填空难度不算高,两人做题思路几乎完全重合,只是个别陷阱题的规避方式略有差别。苏清越习惯读题时圈画所有限制条件,从根源避免踩坑;沈砚知则擅长反向代入验证,做完题目立刻反向推演,确认答案无误。
“填空第七题,根号下取值范围,很多人直接忽略分母不能为零,这次全市参赛学生起码一半丢分。”沈砚知指尖点在题目上,淡淡开口,“你当时一眼就注意到双重限制条件,做题细心程度我比不上你。”
苏清越闻言,抬眼看向他,毫不吝啬地夸赞:“但你的速算能力远胜于我,同样一道计算量大的填空题,我需要三步化简,你两步就能得出结果,省选时间紧迫,这点会占很大优势。”
他们从来不会刻意贬低对方,也不会假意客套吹捧,所有评价都基于客观的试卷与做题习惯,直白又真诚。外人总觉得他们针锋相对,却不知道两人私下里,总能精准看清彼此身上的长处与短板,还会毫不避讳地指出来,方便对方查漏补缺。
一路梳理到中间两道中档大题,两人停下笔,针对两种不同解题路径展开细致推演。沈砚知的解题方式灵活多变,擅长举一反三,同一道题目能延伸出三种变式题型;苏清越胜在体系完整,擅长搭建完整知识框架,能把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完整脉络。
一灵活,一沉稳;一巧思,一扎实。两种截然不同的学习方式碰撞在一起,擦出旁人难以想象的火花。周围自习的同学时不时侧头望向窗边的两人,看着他们低头共同演算、互相提点的模样,心里只剩由衷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