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匹年轻骡子脚力不错,走得很稳当。
两人重新上路,忍冬在前面驾车,车厢里偶尔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忍冬握着缰绳目视前方。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庄稼已经收了,露出褐色的土地。天很蓝,云很白,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可忍冬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些年走镖,她见过不少人心险恶。劫匪杀人越货、雇主暗中下套、同行背后捅刀……
她护的镖从来都是死物,金银不会说话,货物不会流泪,被骗了、被坑了,顶多是赔钱、赔命。
但这一次她护的是个人。
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依赖她的姑娘。
车厢里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忍冬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她忽然想起翠翠问她的那句话:“姐姐以前也这样护过别人吗?”
那时她答:“之前只护镖。”
那时她也并不觉得两者有什么区别,都是从这里护送着走去那里。
可现在她明白,护镖和护人是两回事。
太阳西斜时,忍冬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路旁。她跳下车,掀开车帘。
翠翠蜷在车厢角落里,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转向忍冬的方向。
“哭了多久?”忍冬问。
翠翠抿着嘴,没说话。
忍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她转身从包袱里翻出早上买的干粮和水囊,递过去:“吃点东西。”
翠翠没接。
忍冬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见她依旧不接,于是收回干粮重新架车。车轮转动,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忍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车厢里的人听清:“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忍冬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翠翠正用帕子擦着脸,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姐姐说什么?”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前面有个集市。”忍冬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翠翠轻轻的声音:“糖葫芦……可以吗?”
“可以。”
【10】
马车很快到了集市,忍冬停下车,走进人群。
集市不大,但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忍冬很快找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付钱时她顿了顿,又多买了一串。
回到马车上,她把糖葫芦递进去。
翠翠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竹签,顿了顿:“两串?”
“一串是你要的,一串是我送你的。”忍冬说,“吃不完留着。”
翠翠没说话,只是拿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味在嘴里化开。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车厢里,糖葫芦的甜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翠翠吃完一串糖葫芦,然后把剩下的那串仔细包好,珍重地放进包袱里。
“姐姐。”她忽然开口。
忍冬回头:“嗯?”
“谢谢你。”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车一路向东,朝着青州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着。
第七天黄昏时,青州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高耸,护城河波光粼粼。
“前面就是青州了。”忍冬勒住骡子,将车停在官道旁,“按约定,护送到城门外即可。”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帘子被掀开。翠翠探出身,脸转向城门的方向。
城门口处有一个早已等候着的老仆,穿着体面,态度恭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她看到翠翠后连忙赶过来,冲翠翠行了个礼:“翠翠小姐,老爷派我来接您回府。”
风吹起翠翠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
“姐姐不送我进去吗?”她问忍冬。
“镖单上写的是护送到青州。”
翠翠沉默着咬住唇,手指在车框上轻轻摩挲。
许久,她忽然道:“那至少扶我下车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