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真宵患上了重感冒,或许是因为出差多日没休息好,或许是昨夜被寒风吹了太久,一整晚徘徊在意识与梦境的边界。
醒来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烫,接到家入硝子电话时,张了张嘴,声音喑哑又连不上气。
入学大半年了,第一次躺在医务室里输液。
硝子把手贴在真宵额头上感受温差,还是滚烫的。又拿温度计量了一下,快烧到40度了,她现在只可惜反转术式只能做复原,不能治病。
“你本来就累了,夏油还带你喝完酒吹冷风,我看这些男生精神都有问题。”
真宵平躺在病床上,面上浮着病态的潮红,眼睛没力气的半睁着,朝她勉力摇摇头,示意没事。
家入硝子皱着眉想点根烟,摸出来又想起在室内,只好作罢。
“算了,就当休息吧,都病成这样了,有点良心也不会给你指派任务了。”
真宵又做噩梦了。
只能容纳一人转身的空间里,没有窗子,门却高的望不到头,光亮从门缝里渗漏进来,整个世界只有一线光明,而那门外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真宵好奇怪,她总是在看奇怪的地方。”
“她本来就晦气,佳子,你离她远一点。”
是了,交谈的人是她的母亲和姐姐。
“可她是我妹妹呀,为什么要离她远一点?”
“生下她才让我变得不幸,让这个家变得不幸!佳子,你一定要离她远点,她是注定留不住的。”
母亲的语气充斥着浓重的怨恨,将自己所遭受的冷眼与不幸,通通归咎于她。
这份难以名状的恨意,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她诞生开始吧。
她的家族是中院家的一支分家,这个大家族享有世代积累的庞大财富。
如果她的父亲生下一名合法的男性继承人,就有资格与兄弟竞争家主之位,哪怕最终落选,仅凭这个男婴,也能在祖父面前分得一笔数额巨大的遗产。
中院佳子出生后,因为是这一辈的长女。父亲、母亲、祖父,包括这个大家族的所有亲人都很高兴,他们给予这个长女万千宠爱,但不妨碍他们继续期待下一名男性继承人。
中院家的族人太多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祖父那里分割了一笔又一笔、令人眼红的财产。
真宵是时隔多年后才出生的,父母在她未出生时寄予了厚望。
可惜,她伴随着不响亮的啼哭来到世间,成了这个家里的次女。
全家人都对她的出生感到失望,因为这个家里已经有一位足够受宠的女孩了,不需要再有一个女孩。
父亲失望至极,将怨气发泄在母亲身上。哪怕他在外已有多名私生子,他仍然期盼妻子为他诞下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母亲也失望至极,她因为生育真宵,失去了再次诞育继承人的可能。
在中院家这样的老牌封建家族里,京都这一支已经失去了核心竞争力,所有人都不甘心,这种不甘心逐渐凝化为恶意,最终全部投射在她身上。
她从一开始在家里就是透明的,四方的天,四方的课桌,四方的房间,连使女都受家中大人态度的影响,对她十分冷淡。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奇怪的生物只有她能看到。她询问了管家,只换来对方惊悚的眼神。
这件事很快被刻意传开,母亲和姐姐偶尔看到她,便远远躲开,像在躲避什么邪恶的妖魔。
中院佳子和那些使女一样,是看父母眼色对待她的。
她最开始只是不理真宵,长大后或许明白了,这个家失去了怎样的地位和财产,看她的眼神转为嫌恶。
渐渐地,从刻薄的言语,演化为那些烫在她身上的烟头。
真宵似乎天生缺失了哭这种能力,她从小就不爱哭,哪怕很痛。
但实在是太痛了,灼烧感让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但没有人会去管她。
后来她就不哭了,她只是盯着中院佳子作恶,像一个旁观者。
母亲是个冷漠的角色,她不对她动手,只是漠视。
忘记是几岁,应该是她更小一些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在家里的处境。
她发了高烧,平时到处都是佣人的家里,哪里都找不见人,她去敲母亲的房门。门只开了一条缝,传出冷漠的声音:“出去。”
门很快关上了。
真宵在长长的走廊里游荡,然后回房,裹紧被子,熬到天亮。
那天,她觉得房间角落那只蜷缩的丑陋诅咒,都比自己更像人。
学校也是这样的,私立学校就读的大多是有钱人家,对中院家的事多少有所耳闻,所以她一直处于一个被孤立的状态。
而那些老师和同学,又因为她的家世,只敢在背后议论她。
被送入精神病院的契机,是她拦住了扑向使女的一只诅咒,打碎的花瓶在无意间附着了咒力,祓除了那只弱小的诅咒。
在这个家里,只有她能看到、触碰到那些生物,这是一种无法被理解的行为。
她被父亲关在了狭小的禁闭室里,只能通过门外的交谈来判断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对她下达了怎样的决断。
那几天似乎是有重要的客人上门,门外脚步声来往匆匆,父亲的,母亲的,姐姐的,还有家中那些管家和使女们,他们每个人的脚步声她都能轻松分辨。
有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那声音听起来像个优雅的贵妇人。
“中院先生,你会心想事成的。”
那天之后,她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两年里再没见过那个家的人,也没再听到过那个女人的声音,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真宵想,一定是生病让精神脆弱了,她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去那些事了,但还是无法醒来,像被捆住了手脚。
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好受了一些,本能想靠近那凉意的来源,意识从深海中被打捞起来。
她艰难睁开眼睛,眼角有些湿润,难道哭了吗?没有吧。
是夏油杰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
“抱歉,真宵。”
夏油杰坐在病床旁,不管是神情还是声音,都饱含了真挚的愧疚,如果不是他半夜带她吹冷风,她也不会生病。
刚才她似乎在做梦,有眼泪从眼尾滑落,他有些不忍,伸手替她抹去了。
噩梦结束了,中院真宵终于回到了现实。
真宵指了自己的嗓子,气流穿过声带,只能发出喑哑破碎的音调,凑不出一个能听懂的词。
夏油杰刚才已经探过了真宵的额头,现在又将手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温度。
“还是有点热,但比白天好多了。”
他白天已经来过两次了,但真宵一直在昏睡,他一整天都怀揣着歉意,坐立难安。
她现在的嗓子实在很难讲话,只能打开手机打字,又指给他看。
[没事的,换季感冒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她身体素质很好,感冒而已,硝子和夏油杰大惊小怪了。
“夜蛾老师说,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不给你派任务了。”夏油杰末了还补充一句,“也不用急着恢复训练。”
“上课的笔记硝子应该没记,我给你抄了,就写在你笔记后面了。”
夏油杰想起一句说一句。
“要喝水吗?”
“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
“现在饿吗?你睡一整天了。”
真宵勉强保持微笑点头,心里却觉得他怎么突然话多起来,感冒而已,不至于这么愧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