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峰晨雾缓缓爬上山门的青石阶时,顾明澈便已侯在顾寻安床前。
如果说沈寻宗他们是将顾寻安看作寻常病患,让他卧床休养,那顾明澈便是将他看作命根子一般,宝贝得紧,时刻不离视线。
放在平时,这自然没什么问题。
可坏就坏在,下月便是顾明澈生辰,也是他加冠之年,顾寻安有心要好好准备一份大礼,自然不能让这孩子先发现。
“明澈,你先出去,我要歇下了。”不过傍晚时分,太阳还没落尽,顾寻安便开始赶人。
顾明澈撇了下嘴角,“不出去,我就在这里守着,不会打扰师尊休息。”
“不行!”顾寻安无奈道,“你马上就要加冠,按山下百姓的年岁,都该为你议亲了,怎么还总爱粘着我。”
顾明澈眼眸微动,但就是不说话,步子也丝毫未移,大有一副要与他僵持到底的架势。
顾寻安无法,硬话他又说不出口,“那你去外间候着,有事我叫你。”
顾明澈还是不情愿,但又怕真的惹怒顾寻安,只能先退出去,暗想之后再找机会翻窗进来。
顾寻安终于等到人出去,侧耳听了一会,确认没动静之后,自枕头下拿出一块青白相间玉石。
当年行拜师礼时,他将师尊赠予他的珠串转交给顾明澈,算是一种师门传承。
如今,他的小徒弟要加冠了,他这做师尊的也该亲手为其制一根玉簪。
顾寻安想得总是很妙,各式刻刀、凿子、锉刀准备了一堆,但往桌前一坐,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一手拿着凿子,一手拿着刻刀,对着那块青白玉看了许久,始终不敢下手。
“不愧是万载空青,不敢动它啊。”
这灵石也是他偶然间得到的,通体呈半透明藏青色,辅以纯白条纹,若以灵力透过玉璧,依稀可见其中悬浮着苍翠的精华。
那精华仿佛有灵,会如活物般颤抖,亦能感知人的喜怒哀乐,据说还能活死人肉白骨,补足灵力的缺口。
顾寻安忘了是之前看过的哪本古籍记载,万载空青成于绝对静谧的地下洞穴,周围不得有地脉震动,不得有暗流冲刷,甚至连虫蚁都不能有。
任何一个微小的扰动,都会让正在凝聚的地脉精华“受惊”散开,需以世间最纯净的灵力包裹,一点一点引出灵脉。
因此,很多人即使有幸见到,也无法开采。
毕竟,稍有不慎,便会让空青中积聚的精华在瞬间化为青烟。
正因如此,顾寻安许久不敢下手。
在玉簪上一时受挫,顾寻安果断转向了炼剑。
这个他肯定没问题。
星辰试炼提前,顾明澈要代表清风剑派与其他门派弟子比拼,这是他第一次参与门派大比,该有一件拿得出手的灵器。
不过,在淬炼宝剑之前,顾寻安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在回桃溪峰前,先去了一趟草溪峰见葛锋。
听杨寻方说,葛锋在确认他儿子的伤得到救治之后,便意欲自尽,下手又快又很,十分突然。
那天幸好杨寻方一直守在他儿子那处,离得并不远又及时赶到,才勉强救回葛锋一条性命,但他情绪分外激动,趁人不备便又要往墙上撞。
沈寻宗平日繁忙,顾寻安需要养伤,这两人自顾不暇,便由杨寻方和郝寻静两人轮流看守。
他那日受罚出来,不见郝寻静,便是这个原因。
顾寻安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葛锋,示意两人出来说话。
“他这段时间都没开口吗?”顾寻安看向客房的方向。
杨寻方道,“没有。”
顾寻安又说,“我进去和他单独说两句。”
葛锋是在他儿子确认无恙后才动手,那他心中必然是记挂他儿子的。既然有牵挂,应当不会自尽,独留他儿子一人在云岫山。
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原因。
顾寻安迈步准备进去,被许久未见的郝寻静伸手一拦,他纳闷道,“怎么了?”
郝寻静面色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我陪你一起。”
顾寻安一愣,“不用,我的伤都好了。”
他看着郝寻静那张比平时还要臭的脸,眼底藏有一圈化不开的乌青。
这人就是如此别扭,明明比谁都上心,却偏要摆出一副极其不耐烦地神情来掩饰心底的关心。
“有些情况你们不了解。”顾寻安走到客房门口,“我一个人能行。”
说罢,他推门进去。
葛锋原先平躺在床上,手上、头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听见门响,先是淡淡扫了一眼,见来人是他,便强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
顾寻安从墙角搬来一张竹制小凳,放在床边,他坐下后视线与葛锋齐平,但没有开口说话。
两人就这样互相盯了一阵,待窗外天色悄悄变暗,两人的面庞都渐渐模糊在暮色里,才听葛锋低声道,“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我。”
顾寻安一时没想明白,“什么叫我一直盯着你?”
“为什么要救我。”葛锋不答又问,他的目光从顾寻安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我死不好吗?我死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还是在一心求死。
顾寻安难得沉默。
窗外暮色沉得很快,山影压下来,将房间拢进一片幽暗里。
他没有去点灯,反而借这昏暗的环境思考起葛锋的问题。
“人命不容任何人轻贱。”顾寻安给了葛锋一个答案。
人分善恶,但最终都逃不过一个“命”字。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又该以什么为界限,究其背后什么样原因。
每一步都该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