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高青史过得非常清闲,相国上完课她就去盘门和明月坊见一见终于回来的七狸。
可是再清闲,也避免不了一件事分寸不让地往前推移。
寒子禄怅然若失道:“我爹跟你爹聊过了,最后我爹也同意卖,他们说高园的价值只是虚高,不如真金白银拿到手投资几处园舍再高位卖出,要来得有商业头脑。”
他兴致缺缺,显然这些年在相国吹高园和高青史吹习惯了,一下子没得吹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高青史明白他复杂的情感,此时两人躺在高园的摇椅上,她静静盯着池中光影点点,还是不想动弹。
春日很短,青春也很短。她那颗常年追求精神自由的心,此时不知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恍恍惚惚,最后摇摇欲坠落回了人间。
在高园住了这么多年,当年祖父在世时,每逢宴会,大多宾客都会问她是不是又去哪里玩了。祖父和父亲就会让人来叫她,但是她几乎不出席宴会。
高青史笑道:“你知道高园以前是我们祖先从探花郎的后代手中买来的吗?”
寒子禄斜了她一眼,轻笑一声。
高青史道:“那人是暝复曙、陈机和韩葑笔他们的祖先,我们先祖把人骗上赌桌,得来的高园。”
寒子禄笑道:“老套路了,想必但凡后代昏聩,没有我们先祖也有其它人的先祖去诓骗。”
高青史置若罔闻道:“你说一年之后,高园会是什么样子?”
寒子禄躺着的摇椅发出嘎吱的一声响,他道:“既然是刘文心他们要买,想必往后他们应该会用刘家兄弟的名头请人来高园,可能苏知窬也会来,谁知道呢?”
高青史从刘景影那里知道了七狸的很多事情,她觉得,如果高园被刘文心买走,韩葑笔想必会第一个住进高园。
慢悠悠地,高园里面的很多事情像年华一样,从她手心流沙而逝,她抓不住。
高青史声若蚊蚋道:“你以前总不理解我闭门高园,但这么久过去,我只觉得我只有这一条闭门高园的路可以走。”
高青史听见寒子禄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
她笑道:“真想看看高园以后的主人,都什么来头。”
世间富贵兴衰都在这两个十八岁小孩的对话里,平淡而过,被平稳地安置在高园春日的一个角落。
小的时候高青史觉得多么波澜壮阔的英雄事,高家祖辈们的不与人道也的秘事,原来都只是春日里一次坦然的接受。
明月坊。
已经找人签了园舍的刘文心几人聚在明月坊,脸上神情都说不出来。
金门映月前的流水长廊,刘景影去见客了,刘文心好不容易闲下来,高园一事落定,他的脸上隐约喜色闪过。
把高园划入他的联盟麾下,是他大刀阔斧的事业版图里,一次最重要最有执念的胜利。
刚和身旁的李次韵和宋药城说完,自己是怎样和高园现在的主人高崇交易的刘文心走到了长廊尽头,乍然被春日光影晃了晃眼,他垂在腿边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腰上戴了很多年的龙腾玉片。
李次韵笑道:“以前在相国读书,就有人说我们是地头蛇,现在好了,真成地头蛇了。”
盘门有暝复曙把控,阊门归陈机打理,平江府李次韵这些年一直管着,寒山寺虽然楚好时不时才回一次,但是这些年都没有出过差错,葑门横街宋药城把控在手中,狮子彧和虎丘归刘文心掌握。
大凡姑苏有名有姓的地方,他们几乎都占满了。祖传加上他们扩张至今,就算先辈们都丢失了高园,如今也攻守易形,风水轮流转。
宋药城懒洋洋道:“挺好,也没费什么功夫,那我就随大流跟着你们走吧。”
刘文心忽然道:“我想着,葑笔当初的一些余钱交给了我去长安,这些年也翻了,我和老宋在九州楼还有话语权,老暝投了些钱,我们想着让葑笔去管九州楼。”
韩葑笔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年,这事七狸之间其实一直都有亏欠。那时候事发突然,刘文心几人必须离开姑苏,韩葑笔家底又是七狸几人中最薄的,迫不得已上了桂花堰,好在这小子到了哪里都能挺乐呵。
李次韵轻笑出声,她道:“老刘,这条路我看得算是远的,你要是怕葑笔太张扬,去了长安被人挖了,你就直说,别这么逼不得已。”
韩葑笔虽说没个正形,但脑子很聪明,最重要的是,此人虽然爱玩,可是如果他稍微把玩的东西和钱沾点边,比起暝复曙的吴趋宫这些年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他的来财路子比谁都快。
李次韵认可刘文心筹谋高园,她不说什么,但她看不上刘文心防着韩葑笔。
宋药城笑道:“我说,你俩要是想让我看热闹,也不是不可以。”
明月坊中弯绕曲折,等三人走至一处露天湖池观台,一直都无所谓的宋药城看了难得笑道:“哟,这个有点意思。”
刘文心当刚刚李次韵在放屁,小臂搭在栏杆上,看对面临水楼阁,刘景影坐在中央,身旁站着暝复曙。
刘文心道:“老暝今天怎么不在吴趋宫?”
李次韵牙尖嘴利笑道:“都说贵人多忘事,你这贵人消息不灵通啊,老暝最近对坊里的一个女孩感兴趣。”
刘文心一笑道:“真的假的,是坐在他旁边那个女人吗?”
李次韵眯眼分辨道:“韩葑笔说的,但是好像不是这个女人。”
另一边,暝复曙正在断案。
他旁边坐着的女人,正是圆赴月。
今日本来暝复曙不该出现在明月坊,吴趋宫事务繁多,他总抽不开身。可是等他匆匆推开他书房的门,就看见刘景影闻声转头,他来到吴趋宫的目的吸引了他。
刘景影讲了件趣事。
他跟自己说,明月坊最近来了一个女人,念念不忘两年前的一件事情,想要明月坊的资助。
至于两年前是什么事情,她说她破坏了盘门里面的规则。根据她的描述,她自己是一个有道德的人,却总是被道德束缚,平白无故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她是个好人,却在两年前的盘门被人偷了一个青铜铃铛,她觉得愤愤不平,为什么她决心做一个好人,却有人要伤害她。她找到明月坊,说自己过得很惨,想要明月坊的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