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园偏门旁小红楼楼梯扶手处长了一树密密麻麻的梨花树,再看,才知道是嶙峋的怪石,一座白色假山,姿态盎然,山势奇绝。
假山下有两人缓缓往高园走去。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什么人都能来参宴了。”
“你轻点声,”另一人道:“这也没办法,谁让他们家高祖过世了呢。现在这个家主,唉...”
说话的这两人是高园旧客,他们现在谈论的对象都是记忆里没有家世背景的年轻人。
高园。
高青史栓起二楼书房的小窗,看见一些人踏着清晨的淡淡光线,从主厅的屋后陆续出现,往高父设置的宴席当中去。
她转身躺回床上,头靠着塞了干橘的凉席枕头,有几丝橘香涌入鼻尖,久久未散。
门外传来敲门声,寒子禄隔着门道:“我听他们说你没出去,还好你没出去。”
高青史本来不想搭理他,但又听他在门外道:“你猜今天谁来了,你爹竟然请了李次韵和陈机。”
高青史这才睁开眼,视线轻轻落在门上。
眼前池上零散错生的荷叶残梗亮莹莹地,清晨的池面隐约一层白雾朦朦的光线。风吹过,微微淡些,没有风,又重新模糊了起来。
远远看着,荷叶密集处点点浮光连成线,盯着看久了就像流年一样模糊不清。
高青史道:“他们人呢?”
寒子禄盯着她的侧脸。
高青史以为他没听清,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道:“我说他们人呢?”
寒子禄一顿道:“不知道,应该还没进园。”
她往远处的园门看去,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来客还在进园。
园中光线铺天盖地,照得人眼前昏沉迷惘。她边往湖池中央走边百无聊赖地四下寻顾,从高亭长廊、柳枝微扬看到池中画舫、宾客熙攘。
顺着回头,竟然发现隔亭,刘景影就站在对面,隔着木制杆栏与白日煌煌定定地与她对上视线。
她看见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线光亮,随即好像冲她微微点头似的,整张脸的轮廓复又陷进他的黑衣里直逼而来,视线竟然近乎阴寂。
她只是看见了他一眼就回过头去,彼时她立于园中中庭,周遭生息人流、乾坤四合。
回头的瞬间她觉得,也许那天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处的眼色章法。
刘景影当时本来在闲亭避阴,等着其他一起来的人交谈甚欢。却意外在柳枝半光莹半晦暗的疏影里看见一个人行踪莫名。
如同在命运的洪流里人人都往前走着,相谈甚欢,却很明显地看到其中有一个人在东张西望,仿佛有了自己的智识。
他看着高青史和寒子禄走远,自己不久和朋友一块走上湖池中央花白素石的石板桥。
姑苏城中光照非常,走石板桥上时,他从柳枝疏影里窥见那座高青史和寒子禄走往的高楼,听见一旁的人跟他讲道:“那处高楼是六年前高园大办文人宴的开始。那时候姑苏文人齐聚高园,高园只待十五人。”
不远处,当然有人注意到了这些。
“这次年轻人来的还挺多。”
另一人道:“刚刚那个东张西望的女孩有点眼熟啊。”
前人刚要笑道:“眼熟?”一转头,等他看清了不远处的来人,才吃惊道:“韩葑笔?”
另一人奇道:“什么韩葑笔?”没等来答复,他也才顺着前人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两人往他们这边走来,其中有个人竟然拿着烧饼。
这时,他听到前人喃喃道:“他果然活着,那这些年怎么传他死了。”
韩葑笔和刘文心来之前,在高园不远处买了个烧饼。
韩葑笔道:“我说刘文心,为什么我们不走大路从门口进啊,偏要从园墙那边绕远路。”
高园墙高。刘文心第一次见高园,见到的不是门口那高门雕花门楼。而是高园很长的围墙。
当时他问路前去,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地方,看了很长一段路的围墙,才走到了离高园正门口的不远处。但是他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人潮涌至的绿锦圆门口,就往反方向走去。
刘文心意味深长道:“老韩,一会万一遇到故人,打不过你就跑。”
韩葑笔悠闲地轻轻哼起歌来,他道:“我是绝对不会跑,给人看到多影响形象。”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才道:“你不是说都解决了吗?”
刘文心没答。
韩葑笔道:“我越听越不对。”
刘文心避重就轻道:“没事,你别想这些了,这次来,主要也是认识认识新朋友。”
韩葑笔其实很聪明,但是在玩这件事情上他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不管多老都是。
另一边,高青史走到了文楼都没有看的人,寒子禄却反倒来了兴致道:“走走走,那边两个人是姑苏扇子大户,他们家孩子跟我们是同学,都特别好玩,他们今天也来了,走,我们结交一下去。”
高青史道:“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