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清沉。
皇帝正立在御案前看一幅北境舆图,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来人。
裴时川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皇帝搁下手中朱笔,目中带笑,“此番北境大胜,裴卿辛苦了。”
裴时川起身,声色平稳:“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皇帝笑了一声,指了指案上的舆图:“朕看过军报,瓦剌于青石口设伏,本是险局,你却能反借其势,绕道玄关截断后路。这一仗打得漂亮。”
裴时川垂眸道:“瓦剌此番设伏过早,所用火油又颇有疑点,臣疑心朝中或边军之内有人走漏行军消息。只是随军所获线索不多,尚需再查。”
皇帝唇边笑意淡了些,眯眸道:“你是说,有人通敌?”
“眼下尚无实证。”裴时川道。
御书房中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舆图上青石口的位置,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半晌才道:“暗中查,不要惊动人。”
裴时川拱手:“臣领旨。”
皇帝这才缓了神色,又问了几句北境军务。
裴时川一一回了,言辞简明,未多揽功。皇帝听罢,目中赞许更深。
“你是你们裴家最像你父亲的。”皇帝忽然开口道。
裴时川垂目:“陛下过誉,臣不敢与父亲相比。”
“你倒谦虚,”皇帝笑了笑,端起茶盏,忽而话锋一转,“说起来,裴三,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吧?”
裴时川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应:“是。”
皇帝看着他,语气似是同他闲话起来:“这个年纪,旁人家的孩子都会念书习字了,你却连婚事都没有着落。你父亲便罢了,朕也懒得管他。你母亲竟也不催催你?”
裴时川淡声:“回陛下的话,臣常年在外,军务繁忙,不敢耽误旁人。”
“少拿这些话搪塞朕,”皇帝笑骂了一句,“朝中哪一个领兵的不是军务繁忙?难不成都不成家了?”
裴时川未接话。
皇帝瞧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慢道:“你若再这样拖着,朕便真要替你指一门婚事了。”
裴时川抬眼:“陛下——”
“过去昭宁县主求了太后三年要嫁与你,你却也瞧不上?朕不如许个公主给你,你待如何?”
“臣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轻笑道:“听说你母亲娘家那位表姑娘近来也在京中。才貌品性皆不差,同你又算自幼相识。你既不愿叫朕指婚,便自己也上些心。年轻人之间,多往来往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时川神色平静:“臣与她只是亲眷之谊。”
皇帝挑眉:“亲眷之谊,也未必不能更近一步。”
裴时川垂眸,没有再辩。
皇帝也不再逼他,语气淡下来些,只道:“过几日便是中秋,望和江灯会热闹,你也别成日里只知道军营。该去走动便去走动,免得京中那些传言越说越不像话。”
裴时川自然听得明白陛下话中意味。
除却因着他过去拒绝县主所传的不近女色的闲言,怕更多的是京中对陛下多疑寡恩的成见。
昭宁县主是当朝太尉的嫡亲孙女。虽此婚事由他亲口所拒,可难免京中有此乃陛下授意的揣测。
毕竟裴家早已位极人臣,权上加权,实非制衡之道。
“臣明白。”
皇帝看他一眼:“你明白什么?朕看你未必明白。”
他将茶盏搁下:“罢了,你才回京,先回府见见你母亲。至于军中疑点,你暗中查清楚后再报朕。”
裴时川拱手:“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日光落在宫道青砖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凌安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将军。”
裴时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凌安瞧着他有些不豫的神色,忽而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把方才的事报予他,一时踌躇。
裴时川牵着缰绳,垂目皱眉:“怎么了?”
“将、将军……方才属下在官道等您,谢姑娘忽而过来送了些吃食。”凌安回目瞧了眼放置在马背上的精致食盒,有些无所适从。
“于这送?”裴时川挑眉,不解。
凌安默然不语。
这谢姑娘的心思弯绕,想来除却在裴府压根进不得自家爷的院子,怕也是因知晓将军回朝,瞩目之人众多,有引动流言之嫌。
“是,”他硬着头皮应了,“而且还相邀将军中秋灯会游江。”
裴时川甩缰欲行,沉色:“拒了。”
“是,属下就说将军会拒,偏偏谢姑娘说什么人多热闹,提起今日卢夫人邀了老夫人还有姜姑娘一同去,他家嫡子谢小郎君也会一起。说起来这谢姑娘应当还是大理寺卿谢家的旁支……”
凌安话还未说完,忽而见裴时川挑眉回眸。
“谁?”
凌安一愣,佯作不知:“什么?”
裴时川已回过头,神色淡淡:“说得不错。”
“啊?”
“人多热闹,去也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