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竟有个女子?
将军身边,多少年都没瞧见过女子了?
想来京中那时,昭宁县主苦恋将军,几次三番借宫宴与春猎相近,甚至求到太后跟前欲请赐婚,都未能叫他多看一眼。
因着此事,京中甚至有裴将军好男风的恶言。
如今身边竟出现个姑娘,还是在这种时节。
军中训练极严,这些亲兵眼下自不敢私下议论,目中却皆于对视间难掩激动。
凌安轻咳一声,身后众人才回过神来,匆匆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有一丝表情。
内间女子声线听上去有几分虚弱,有些紧张地开口问:“清荷呢?”
“清荷姑娘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凌安顿了顿,瞧了一眼裴时川又道,“山下路被雨冲坏了一段,马车一时上不来,怕还得劳姑娘骑马下去。”
寺中静了静,女子半晌后吞吐出一个“好。”
“多谢。”她又道。
“姑娘客气,”凌安转身瞧向众人,冷脸道,“今日之事,谁若敢多嘴,脑袋别想要了。”
众人本还有一二打探的念头,瞧见这架势,终是不敢再多说什么,皆应下。
寺中裴时川回目瞧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苍白脆弱的脸上慢慢落到她的伤腿上。
他轻描淡写问:“可用我帮你?”
姜岁岁攥着裙角,言道:“不必了。”
话音才落,她便撑着身侧的墙壁,想要自己站起来。
只是她方才坐了许久,腿上的伤处又被雨水浸得麻木,起身的一瞬血气往下沉去,伤口像被什么狠狠撕扯了一下。
姜岁岁面色一白,指尖骤然脱力。
“小心。”
裴时川反应极快,在她跌下去前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姜岁岁猝不及防,腰身被他宽大的手掌托住,乍然撞进他怀里。
二人贴得极近,她身上湿冷的衣料触上他的衣襟,凉意加重的同时有异样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悄然越界。
鼻息间骤然被那股清冽松香拢住,连外间未歇的雨声都像是远了些。
他掌心隔着湿透的衣衫落在她腰下,衣衫单薄,可以感受到她腰脊间轮廓有致的凹陷。
裴时川心中下意识泛出一个念头。
柔软纤细。
竟只堪堪及他一掌。
很快他又深觉这念头于礼不合,想将其驱散。
奈何此念一出,却越发执着地往他心里钻去,像一处羊毫尖,勾得他心头泛痒。
这般感受下,裴时川一时间忽而觉得有些灼手,掌上亦无意间使了些力气。
姜岁岁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小叔……”
裴时川垂目看她。
她脸色苍白,眼睫分明因疼痛轻轻颤着,偏还要强撑着那点体面,连靠在他怀里都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不必?”
姜岁岁耳尖微热,一时只觉得难堪,小声道:“我、我方才只是没站稳。”
凌安在寺庙门口通报了声,及时将披风送进来,裴时川助她站好,撤开了手。
似是嫌她动作缓慢,不及她伸手,他径直接过那披风,将她整个人兜头罩住。
瘦弱的小小的一个人,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眉目,湿漉漉的目光,瞧着需要人帮忙。
裴时川没再同她多言,打横将人抱起。
姜岁岁却真的有些惊惶起来。
若说方才,虽也不合规矩,但到底只有他们二人,终归没有外人瞧见。
然而眼下外间那样多的人,若是瞧见了,可要传出怎样的谣言去?
她上辈子都已经折在他们裴府一次了,可不想这一世再扯上关系。
“小叔、小叔……”姜岁岁有些嗫嚅,目中有些恳求意味。
她若不露出这样的神色还好。
每每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时,不知怎的,裴时川心底都会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股情绪挟裹着陌生,却竟然能和心里堪称冷硬的理智抗衡一二。
“都是我的亲卫,不会有人说什么。”裴时川没将人放下来,跨步向外走去。
他垂目,瞧她肩膀轻耸,体察到她的紧张。
放缓了些语气又续道:“也没有人识得你,放心。”
裴时川每每行事皆说一不二态度强硬。
姜岁岁无法,也不愿于人前再与他拉扯,只好将头低着,又将脸埋得深深的。
裴时川看她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虚虚地在胸前拢着,浑然无措的模样,心中觉着好笑。
人前如此,人后竟能同他说那样天翻地覆的道理。
小姑娘真是有两幅面孔啊。
裴时川的亲卫早已垂眉低目地在外候着,原有胆大的想瞧瞧那女子长成什么模样,然而余光间却见得自家将军将人径直抱了出来。
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宛如做梦。
负责撑伞的是裴时川手下副将之子穆川,新入营不久,为着历练被派来了前营,却是头一次做上这样近身的活计。
不免有些生疏。
他撑着伞,眼见裴时川怀里抱着人,却又不敢抬眼多看,只依稀瞧见披风下垂落的一截裙角和染血布条,心里越发慌乱。
千万不能出错。
他心里想着。
父亲于家中告诫过自己,来了将军身前做亲卫,除却卖命,一应事务都应提前思虑。
山路泥泞,马停在石阶外。
“将军,前头路滑,您小心——”
穆川一手撑伞,一手牵过缰绳,急急往前凑了半步,如背书一般念出自己心中思虑了数遍的体贴话。
“夫人若上马不便,可要再垫一层马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