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在他二人身后追得很急。
不时有冷箭穿梭过山林间的竹叶,最近的一支,擦着裴时川的衣袖而过。
姜岁岁微惊,口中轻轻吸气。
裴时川往更深山林处驾去,得出空低头瞧她一眼,似笑非笑:“害怕?”
姜岁岁心跳如鼓,皱眉:“小叔这时候还有心思玩笑。”
他轻笑一声,眉目沉而凌厉:“放心,要死也是我先死。”
这话落在雨声里,分明语气轻佻,却叫姜岁岁心口滞了一瞬。
她坐在他身前,后背几乎紧贴着他的胸膛。雨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袖口往里钻,可身后那人的体温却隔着湿冷的衣料一点点渡过来。裴时川一手控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掌心并未真正落下,却又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马匹疾驰,山道颠簸。姜岁岁被颠得身形不稳,下意识往后靠了些。
裴时川手臂骤然收紧。
她几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耳边是他极近的呼吸,沉稳微热,擦过她湿透的鬓发。
一瞬间姜岁岁连雨声都听不大真切了,听得他轻笑间声线低沉,混着松香冷雨。
“坐稳啊,乱动什么?”
裴时川打马进了山林之后行路更加自如,林间本枝叶横斜,湿滑的山石隐在枯草下,稍有不慎便要连人带马摔下坡去。可他控缰极稳,既熟悉山势,又能借树影遮身,只是难免行马太急,实在颠簸。
这点碰撞,又怎是她能避免的?
姜岁岁听出他话中的调侃意,不免有些羞恼,然而眼下却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好也跟着攥紧缰绳。
树影穿梭而过,正当姜岁岁察觉身后追逐之声渐远之时,她回过头瞧了瞧。
这一回眸,却瞧见不知从哪窜出的一只冷箭,姜岁岁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雨雾之后又有一道黑影疾掠而来。那人借着树身遮掩,来得悄无声息,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竟是直直斩向裴时川的后颈。
裴时川一手控缰,一手护着她,正避过前方横生的枝桠。
只这一刻躲避,动作便滞了一瞬。
“小叔!”
姜岁岁来不及多想,猛地抬手推向他肩侧。
裴时川被她推得偏过半寸。
刀锋堪堪擦着他肩侧掠过,与此同时,马匹受惊,骤然往旁侧一偏,贴着一株高树擦过。
姜岁岁只觉左腿猛地一疼。
横生的断枝被雨水浸得发黑,尖锐如钩,斜斜划过她小腿外侧。衣料被撕开一声细响,紧接着便是皮肉划开的钝痛。
她脸色霎时一白,指尖死死攥住缰绳,险些从马上落下去。
裴时川眸色骤冷,下颌紧绷。
他揽住姜岁岁的腰,将她整个人重新按回怀中。
裴时川手上力道极重,不容她挣动,湿透的衣衫贴在一处,连她因疼痛而轻颤的呼吸都被他尽数察觉。
与此同时,身后又有破空声袭来。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借着雨雾再度抬弓,短箭直取裴时川后心。
姜岁岁神色微滞,尚未出声,便见裴时川连头也未回,只微微偏了下肩。箭锋擦着他玄色袖口掠过,他腕间护甲一翻,手指已稳稳扣住箭杆。
箭势被他生生卸在掌中。
下一瞬,他手腕一转,反手向后掷去。
雨幕里只听得一声极短的闷响。
那支短箭破雨而回,精准没入黑衣人咽喉。
那人手中的弓尚未放下,整个人便僵在原地,随即从树影间重重坠落,砸进泥水里。
裴时川低头看向怀中人,雨水顺着她苍白的侧脸滑落,眼尾带着点微红,哪怕到了这时候也要强作镇定。她衣衫单薄,裙摆迅速被血色洇开。
“姜岁岁,”他声音很沉,皱了皱眉,“谁准你乱动的?”
姜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雨水很快冲淡了血色,可那处伤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疼意一阵阵漫上来,像有细密的针往骨缝里钻。
她额上沁出冷汗,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声音也低弱了许多。
“我只是……怕小叔会受伤。”
裴时川低眸看着她,雨水顺着眉骨落下,衬得那双眼分外漆暗。
他静默了一瞬,而后移开视线,缓了缓语气道:“那人身手伤不及我多少。更何况,我便是受伤,又如何?”
他这话说得淡然,想来也是,沙场上便刀剑无眼,他应当早已习惯。
然而以他的身手,若是自己一人未必不能从这场围杀里脱身,可却要分神来顾及她。
姜岁岁声线低低道:“小叔若是因着岁岁受伤,这欠的恩情真是要还不完了。”
雨越下越大,山间雾气渐起,树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你不必多思,这些人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该道我连累了你才是。”
裴时川控马绕过一处滚落的山石,抬眼时,忽然瞧见前方半山腰处隐约露出一截残破飞檐。
雨雾之中,一座破庙立在山道尽头。庙门半倾,檐角残缺,门前杂草被雨打得伏倒在地,瞧着荒败已久。
裴时川没有迟疑,勒缰调转方向,直奔那处而去。
骏马踏过水洼,在破庙前骤然停下。
裴时川翻身下马,对姜岁岁伸出手。
他瞧出她的迟疑,语气不善道:“你若下得来,也可自便。”
姜岁岁抿了抿唇,终究搭上他的手臂下了马,然而左腿经这样一动作,更是疼得锥心。
裴时川无声瞧着她愈发发白的脸色,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
姜岁岁吃了一惊,身体微僵,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得裴时川淡声开口:“你若倒在这里,荒山野岭的可寻不着郎中。”
“……”
他又寒着脸道:“别给我添麻烦。”
姜岁岁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下意识攥上他的衣袖。
裴时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的纤细白皙的手上,眉梢微挑。
破庙里阴冷潮湿,门扉破落,被风吹出吱呀声响。
裴时川抱着姜岁岁踏进去时,檐外雨声仍急,像无数细碎石子砸在瓦上。庙内神像倾颓,香案倒在一旁,积灰被风卷起,和雨雾带来的湿气混在一起。
他扫了一眼四周,抱着她往避风的角落走去。
裴时川将人放在一处尚算干净的干草堆旁。
姜岁岁刚坐稳,便因牵扯到伤处疼得浑身轻颤。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
裴时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香案旁,拾起几截尚未完全受潮的木枝,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微弱火光在他掌心亮起,将寺庙映亮了些许。片刻后,庙中一小堆干草被点燃,火势渐渐攀上枯枝,终于驱散了些许阴寒。
姜岁岁靠着墙,她的裙摆被雨水和血水浸透,湿冷地贴在小腿上,血色顺着衣料慢慢洇开,触目惊心。
裴时川走回来,蹲在她身前,瞧着这处伤势。
片刻后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姜岁岁身子一僵。
隔着被雨水浸湿的罗袜,他掌心的温度显得更加灼人。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掌上的力道所阻。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