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顿。
清荷猝不及防,险些撞到车壁上。外间已有护卫厉声喝道:“什么人!”
姜岁岁伸手扶住车栏,抬眸看向帘外。
几乎同一瞬,林间窜出数道人影。那些人衣着破旧,脸上蒙着布巾,手中拿着棍棒短刀,瞧着像是流窜的匪徒,来势汹汹。
为首之人粗声道:“留下银钱,车里的人也下来!”
裴府护卫立时拔刀上前。
清荷脸色发白,颤声道:“姑娘,是流匪……”
姜岁岁凝着他们。
开朝治匪甚有成效,按说这一路终归未出京,就算底路偏僻些,也很不该碰见流匪。
更何况——
姜岁岁将目光移向车厢后放箱笼的方向。
这些人嘴上说要银钱,可自始至终,却无一人去翻箱笼。
反倒有两人趁乱绕过护卫,直直朝马车过来。
可真是要谋财吗?
姜岁岁利落拆下发上的一根银簪收在袖中,用力攥紧。
还未来得及多思,车帘已被人一刀挑开。
冷风裹着刀光灌进车中,那人瞧见姜岁岁的面容,动作明显一顿,横着刀疤的一张脸随即浮出些贪色来。
“倒还真是个美人。”
清荷吓得尖叫,扑上前挡在姜岁岁身前。
那男人伸手来拽她,姜岁岁忽然抬手,银簪狠狠刺进他腕骨下方。
那人痛呼一声,手中短刀脱落。
姜岁岁趁势将清荷往身后一推,可车外的人已围了上来。
裴府护卫虽训练有素,到底人少,又要护着马车,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人从后方扯住车帷,用力一拽,整片帘子都被扯落在地。
“他娘的,一会有你好受的!”那刀疤脸男人怒极,掷落了簪子,抬手就要来抓姜岁岁的手臂。
“姑娘!”清荷挣扎着要挡在她身前。
那男人神色凶悍无比,眼见就要碰着她。
姜岁岁余光瞧见四下里刀光晃动,裴府护卫被缠在前头,已有一人肩上见了血。
她心口跳得极快,面上却愈发冷静。
这些人并非是为财而来,倒像是冲着她来的。
若她仍留在车上,众人要护她,反倒人人都要困死在这里。
“我跟你下车,”姜岁岁忽然开口,她避开他的手,起身道,“我自己会走。”
刀疤脸面上现出些邪笑:“这才懂事,你挣扎也是无用。”
“姑娘,不可啊!”
清荷脸色惨白,可是还未来得及抓住她的袖角,姜岁岁已掀开半残的车帷,从车侧矮身跃了下去。
车夫早被人推倒在地,马车前的马有些受惊,缰绳半垂在车辕旁。
姜岁岁抬眼一扫,像要整理裙摆一般地缓慢低身,却在弯下腰的一刻,忽然拾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急速地割断了挽具的套带。
她一把拽住缰绳,那马受惊欲退,她抬手按在马颈侧,低低安抚了一声,随后借着路旁一块半陷的青石踩上去,翻身上马。
有人瞧见她要走,登时喊道:“她要跑!”
姜岁岁不再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马匹长嘶一声,直直冲入林道。
“该死的小娘们!”那刀疤脸怒斥了一声,却也来不及去拦她的马,只得另寻一匹马骂骂咧咧地追赶上去。
夜色下的青槐坡冷而荒僻,两侧矮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毕竟久病,现下身子也弱得很,很不比从前。
掌心旧伤还未好,此刻被粗绳一勒,又渗出细细沙沙的疼。才驾了这样久,姜岁岁便能于寂静夜里听得自己一声逾过一声的沉重喘息。
她伏低身子,衣裳被风掀起,冷意顺着衣领灌进来,冻得她指尖几乎发僵。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姜岁岁只觉夜色漆漆,辨不清方向,又瞧见往官道去的方向处好像有光亮。
眼下顾及不得那样多,她径直纵马而去。
马蹄声重重踏过碎石,身后的追赶声却越来越近。
那刀疤脸显然比旁人更熟这片林道,竟从侧边小路绕了上来,还不住地叫嚷。
姜岁岁听见右后方的动静,心口一沉。
下一瞬,他已纵马逼近,脸上那道横疤在月下显得格外狰狞。
“还想跑?”
他咬牙冷笑,手中长刀寒光一闪。
姜岁岁猛地收缰想避开,可那人却并不是朝她来的。
只见刀光斜斜一劈,狠狠斩在马腿上。
马匹凄厉长嘶,前蹄骤然一软。
姜岁岁只觉身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了出去。缰绳从掌心滑脱,粗粝的疼意一瞬间烧上来。
天旋地转。
眼前掠过碎石、枯叶,还有那人得逞之后狰狞的笑。
一瞬间,姜岁岁几乎来不及害怕。
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
可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臂自侧后方横过来,力道极重地扣住她,将她从坠落的半空中捞了回去。
姜岁岁身子一轻,随后乍然撞进一片冷硬的胸膛,她还未看清来人,身下已换成另一匹疾驰的马。
黑马踏碎夜色,几乎贴着那匹倒地的马掠过。
男人一手控缰,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
直到后裳贴上冰冷铁甲,周身被清冽的松香攻城掠地般地包裹,姜岁岁才怔怔抬头。
明净的月光落下来,照出裴时川冷峻而杀伐的眉眼。
他身上尚带着风尘气,一身玄衣铁甲浸满凉意。
“小叔?”
裴时川垂眸看向她,面色晦暗不明。
他眉目间冷意未褪,像落入沉夜的寒星。
“姜姑娘每回见我,似乎都不大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