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岁抬眼看她。
谢令仪,她从前也听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嫁入裴府不久,便隐约听下人说过,说是老夫人娘家有位表姑娘,早年曾与裴家议过亲,只是后来裴时川常年在外,此事才不了了之。
虽说不了了之,可京中却仍有传闻,说裴时川这般年岁仍未议婚便是心中住了这位表姑娘,只待功成名就后安定下来再商议婚娶。
她那时只是裴诚名义上的妻子,自顾尚且不暇,自然不会留心裴时川身边有什么人。
如今再见,倒觉得这位谢姑娘模样实在合宜,一身规矩里养出来的端雅。
姜岁岁起身还礼:“谢姑娘。”
谢令仪忙扶了她一把,笑道:“姜姑娘身子弱,不必这样多礼。今日老夫人特意吩咐过,要好生照看姑娘。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姑娘只管同我说。”
她这话说得妥帖,清荷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话虽周全,难免有卖弄主人身份之嫌。
毕竟只是个表姑娘,人还没嫁进侯府呢,竟就这般托大。
清荷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却瞧姜岁岁神色不变,轻声笑应了声好。
谢令仪笑意不变,牵着她往水榭边去:“那边正在玩花签令,姜姑娘也过去坐坐吧。姑娘一直坐在这儿,没得让人觉着咱们侯府怠慢了姑娘。”
姜岁岁抬起脸,轻轻笑了一下。
“好。”
水榭里围坐着几个世家姑娘,案上摆着花签筒,又有一只青釉长颈瓶摆在中间,瓶中插着两枝并蒂莲。
那莲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微微舒展,有后方几瓶白菊相衬,显得极雅致。
姜岁岁瞧了一眼,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她一进来,众人的话声便低了几分。
谢令仪像是未察觉,只笑着将花签筒推到姜岁岁面前:“姜姑娘是今日贵客,这第一签不如由姜姑娘来解,也算给咱们开个好彩头。”
姜岁岁看了一眼那花签筒,却并未动作。
谢令仪含笑望着她:“怎么了?”
姜岁岁轻声道:“我父丧未满,不宜作艳辞。你们玩着,我看看就好。”
她话音刚落,旁边便有姑娘掩唇笑了笑:“不过是花令罢了,又不是真叫姜姑娘作什么绮丽诗文。姑娘这样推拒,倒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又有一个站在谢令仪身后的姑娘接道:“是啊,今日老夫人一番好意,姜姑娘这样冷清,显得和我们生分。”
话说到这里,个中意味已十分明显。
姜岁岁抬目看了谢令仪一眼。
却见谢令仪面上仍温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她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快别这样说,今日原就是想叫姜姑娘散心,怎好叫姑娘更拘束。”
姜岁岁垂眼,目色澄明,没有再开口推拒。
她径直伸出手,从签筒中抽了一支。
签面翻过来,水榭里却忽然静了片刻。
正是并蒂莲。
下面签文写着细小的一行字——
一茎双枝开,清渠照两心。
有风从帘外吹进来,拂动案上那两枝开得正好的莲,花影轻晃。
谢令仪看着签面,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倒是巧。并蒂莲最讲同根同心。姜姑娘聪慧,不如替咱们解一解这二字?”
同根同心。
姜岁岁垂眼看着那支花签,指腹慢慢摩挲过签上细细的纹路。
众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若说好,便好像是认下裴家先前那番安排。裴诚已有心上人,余氏已有身孕,她仍要做那所谓正妻,与人共一枝并蒂。
她若说不好,却又是当众拂了裴府的脸面。
姜岁岁静了片刻,忽而抬头:“我才疏,不敢妄解。若诸位不嫌弃,便借这瓶中花,替这支签作个浅解吧。”
谢令仪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若说插花,倒也是花会上常做的雅事,只是她今日本想借这瓶中花来警醒姜岁岁,如今却被她所用。
她是要……
谢令仪尚在思索,却见姜岁岁已取过案旁的银剪。
她伸手拨了拨那瓶中的两枝并蒂莲。
其中一枝开得最盛,花瓣舒展,颜色也最艳。
众人正定睛瞧着。
下一瞬,姜岁岁银剪便轻轻一合。
那枝开得最盛的莲落在了案上。
水榭里一瞬寂静。
方才开口说话的姑娘忍不住道:“姜姑娘这是做什么?这样好的一枝花,怎么给剪了?”
“并蒂莲贵在同根。同根者水脉相通,荣枯与共。若两枝俱好,自然是佳兆。”
姜岁岁伸手,轻轻拨弄那枝开得最盛的莲。
众人这才看清,那枝莲花虽花面明艳,近根处却已有些发褐,浸在水里的茎皮也不复新鲜。
“可若其中一枝根处先坏了,便不是同心,是相累。”
姜岁岁将银剪放回去,接过清荷递来的帕子,轻擦指尖沾上的水痕。
她垂眸,把那枝未全开的莲扶正,又添了后瓶里两枝白菊进去。
白菊色淡,花姿清正。
衬着那半开的莲,倒比方才更显疏朗。
姜岁岁这才轻声道:“这签我解不出什么好辞,只觉得并蒂虽好,也须根清水正。若根已不洁,再强作一处,不过是两相难看。倒不如早些剪去,各归清水,兴许还能保住一枝。”
周遭一时寂静。
她抬目望向谢令仪,极温和地笑了一下,问:“谢姑娘,你觉着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