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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劣质阀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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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城北报废船厂笼罩在白雾里。

这里曾是澜江最大的民营拆船场。

环保整治以后停业,留下大片露天场地和几座锈蚀厂棚。被切割的旧船壳堆叠在一起,钢板边缘像巨兽裸露的肋骨。

梁川安排的人提前进入外围。

没有穿警服,也没有靠近约定厂棚。

许知春和程砚舟从南门进入。

夏岑没有出现。

高世民明确要求只见两个人。

路上积着雨后的泥水。

程砚舟走得比平时慢。左臂被固定在胸前,右手提着一只小型工具箱。

“带工具干什么?”许知春问。

“高世民让我们来报废船厂,可能不是只看文件。”

“你认为有实物?”

“劣质阀门不会出现在律师手里,除非有人交给他。”

“谁不是只看?”

“许向衡。”

许知春脚步停了一瞬。

“他事故前把东西交给律师?”

“不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说他的名字?”

“高世民只见家属,还点名让我来。”程砚舟看向前方的厂棚,“他知道我们各自能确认什么。”

“我确认我哥的文件。”

“我确认船上的部件。”

厂棚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牌登记在高世民名下。

门没有锁。

许知春推开时,铁门发出沉重摩擦声。

里面很暗。

阳光从屋顶孔洞落下,照出空气中的灰尘。一张折叠桌摆在中央,桌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高世民七十岁左右。

穿着深色夹克,手边放着保温杯和一只老式公文包。

“迟了两分钟。”他说。

“路不好走。”许知春回答。

高世民看向程砚舟。

目光在他受伤的左臂上停了一会儿。

“你比新闻里老了。”

程砚舟道:“八年了。”

“是。”

高世民笑了一下。

“死人不会老,活着的人会。”

许知春没有坐。

“您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

“那为什么只见家属?”

“因为我要交的东西,本来应该给他。”

“谁让您保管?”

高世民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坐。”

两人坐下。

高世民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份用塑料袋密封的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

封面印着澜江船厂质量检验部的红色抬头。

编号:

**JL-ZJ-0719。**

《船用止回阀到货检验异常报告》。

复核人一栏,是许向衡的签名。

许知春一眼便认出来。

不是复印件。

是原件。

签名旁边还有一枚红色指印。

“这份报告为什么在您手里?”他问。

“安澜设备准备起诉船厂时,提交过一份证据清单。后来案子撤了,我整理档案,发现里面多出这份原件。”

“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

“可能是我哥哥?”

“可能。”

高世民将文件推过去。

“我本来准备归还船厂。但第二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销毁。”

“谁?”

“不知道。”

“您为什么没销毁?”

“律师有保存材料的习惯。”

“八年里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高世民看着许知春。

“因为我怕。”

回答坦然得让人无法继续追问。

“事故刚发生那几年,船厂倒闭,航运公司重组,安澜设备注销。每一个和阀门有关的人都说,东西没有装上船。”

“您相信吗?”

“不相信。”

“为什么?”

高世民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是船厂仓库。

十几只蓝灰色阀门放在木托盘上,阀体表面印着生产批次号。

**AL-07。**

照片右侧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许向衡。

另一个穿着采购部工作服。

第三个人站在货车旁,只露出侧脸。

许知春认出了他。

罗建成。

或者说,当时还叫吴庆峰。

“这张照片是合同附件。”高世民说,“证明货物已经送达。”

程砚舟拿起放大镜查看。

“阀体不是华东海工的。”

“怎么看出来?”

“铸造标识不对。正规的船用阀,厂标和船检标志会直接铸进阀体。照片上的标识是后期打磨以后重新刻的。”

“所以是假货?”

“至少不是合同标注的厂家。”

高世民点头。

“许向衡在报告中写得更清楚。”

许知春打开文件。

报告共有七页。

第一页记录外观缺陷。

阀体壁厚不足,法兰孔位偏差,阀瓣密封面材质与送检样品不一致。

第二页是压力测试结果。

十二只阀门中,七只在规定压力下出现渗漏,三只发生阀瓣回弹失效,另外两只无法完成闭合。

第三页结论用红笔加粗:

**本批次设备不得用于船舶排水及水密系统,建议整批退货,并追查船检证书来源。**

签名是许向衡。

日期为事故发生前八个月。

“报告证明他拒绝验收。”许知春说。

“只证明他写过。”高世民道。

“什么意思?”

“最后入库的是这批阀门。”

“他签字拒收,采购部为什么仍然入库?”

“报告被压下去了。”

“谁压的?”

高世民摇头。

“我不知道。”

“您是代理律师,应该接触过安澜设备的人。”

“法人只是台面上的。”

“实际控制人?”

“不知道。”

“您今天让我们来,不可能只重复不知道。”

高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确实像你哥哥。”

“您刚才说不认识他。”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事故前三天。”

许知春呼吸微顿。

“他找您?”

“他拿着这份报告的复印件,问如果船厂使用不合格设备,技术人员怎么证明自己反对过。”

“您怎么回答?”

“我说,留存书面异议,向主管部门举报。如果存在即时危险,应当要求停止运营。”

“他举报了吗?”

“他说已经递交。”

“给谁?”

“澜江市船舶检验处。”

“有回执吗?”

“没有。”

“为什么?”

“对方只口头答复,会在例行检查时处理。”

程砚舟问:“他有没有说阀门已经安装?”

高世民看向他。

“说了。”

许知春手指骤然收紧。

“装在哪艘船?”

“澜江号。”

厂棚外传来一阵风。

被悬挂的废钢板轻轻晃动,发出低沉撞击声。

“多少只?”程砚舟问。

“四只。”

方小满背包里的数字。

不是第四批。

是四只装上船的劣质阀门。

“具体位置?”程砚舟继续问。

“报告最后有标注。”

许知春翻到第七页。

一张手绘管路图被折在里面。

四处用红色圆圈标记。

右舷设备舱排水主管一只。

左舷压载舱应急排水管两只。

三层中央舱备用排水管一只。

程砚舟盯着最后一个标记。

“三层中央舱。”

“有什么问题?”许知春问。

“水密门关闭以后,中央舱仍然出现过异常进水。”

“从哪里进的?”

“当时判断是舱壁裂缝。”

“可能是阀门倒灌?”

“如果这只阀无法闭合,是。”

“那关闭水密门以后,船为什么没有立刻稳定?”

“因为门挡住了设备舱的大量进水,但排水管仍在向中央舱倒灌。”

程砚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以为水泵在排水。”

“实际上呢?”

“水泵停机后,江水沿同一条管道往里灌。”

许知春看向报告。

“劣质阀门让排水系统变成了进水系统。”

“对。”

“如果四只都是坏的——”

“船从不止一个位置进水。”

程砚舟抬起头。

“风浪只是让问题同时爆发。”

事故不是一块外板破裂。

也不只是超载、天气或驾驶错误。

劣质阀门隐藏在船体内部。

平时看不见。

检查时可以暂时工作。

可在船体倾斜、管路压力突变和水泵停机以后,它们本该阻挡江水的阀瓣没有落下。

整艘船的排水系统反而成为了新的进水通道。

“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调查报告里?”许知春问。

“事故后,四只阀门都没有找到。”高世民说。

“和船体一起沉了?”

“调查记录写的是,设备舱严重损毁,无法确认型号。”

程砚舟摇头。

“不可能一只都找不到。右舷设备舱破损严重,但中央舱的管路相对完整。”

“所以有人拆掉了。”许知春说。

“可能。”

“什么时候?”

“残骸切割期间。”

东仓。

那些被切割、编号、藏入地面的船体构件。

有人不只是为了销毁船。

是在从残骸中找出能够证明事故原因的部件。

宋卫国负责切割。

吴庆峰参与运输。

邵海崇的签名出现在临时处理标签上。

船体埋进仓库,人骨也被一起封在里面。

“阀门现在在哪里?”许知春问。

高世民看向程砚舟手中的工具箱。

“所以我让你带他来。”

他起身,走向厂棚后方。

那里堆着几段被切割的旧管道。

高世民推开一块防水布。

下面放着一只蓝灰色阀门。

体积接近成年人的头颅,表面布满锈迹。一侧法兰已经断裂,阀体上仍能辨认出被打磨过的船检标志。

批次号只有一半。

**AL—0。**

许知春呼吸一紧。

“哪来的?”

“昨天晚上,有人放在我家门口。”

高世民说。

“和这张便条一起。”

他取出纸条。

上面打印着一句话:

**把假的交给他们,真的就安全了。**

“您认为这是假的?”梁川的声音忽然从厂棚入口传来。

高世民脸色一变。

数名便衣警员已经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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