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松了一次。门下落时,又本能地抓住我。”
“然后你掰开了。”
“嗯。”
“为什么之前说她自己松手?”
“她确实说过先救孩子。”
“可最后抓住你的时候,她想活。”
“是。”
“你还是松开了她。”
“是。”
雨水从破碎顶棚不断落下。
程砚舟站在水池边。
身后的藤蔓沿生锈支架向上攀爬,在一片腐朽中长出新芽。
许知春忽然发现,程砚舟并不只记得门后的敲击声。
他还记得每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反悔的动作。
许向衡要求关门,却仍然在门后拍打。
方小满的母亲要求先救孩子,却又在门落下时抓住他。
那些人做出的选择都是真的。
求生也是真的。
“方小满希望你救他母亲。”许知春说。
“我知道。”
“他说自己当时快死了,母亲还醒着,应该救更有用的人。”
程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
“十岁的孩子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
“所以你从没后悔先救他?”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如果重来,还是会切钢索。”许知春看着他,“救方小满呢?”
很久以后,程砚舟说:
“会。”
“即使他恨你?”
“和他恨不恨没关系。”
“你从来不在乎被救的人怎么想?”
“活着以后怎么想,是他的事。”
“那你呢?”
“什么?”
“救完以后怎么活,是你的事。”
程砚舟看向他。
许知春没有避开。
“你总说不能替幸存者决定他们如何面对伤口。”他说,“那方小满也不能替你决定,你救他是错的。”
程砚舟的神情有一瞬间空白。
像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他。
“他有权恨。”他说。
“有。”
“所以——”
“有权恨,不等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相。”
许知春打断他。
“你也一样。”
程砚舟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认为自己把我哥哥送进了门里,所以省略他自己选择返回的部分。方小满认为你留下了他母亲,所以省略当时门缝已经无法通过成年人。”
许知春从长椅上拿起笔记本。
“每个人都记得对自己最痛的那一部分。”
“你呢?”
“我记得没接电话。”
“所以?”
“所以我也可能一直在找能证明自己有罪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许知春自己先沉默了。
程砚舟没有安慰他。
只是说:“至少你知道。”
“知道不代表能改。”
“比不知道好。”
他们站在雨中的旧温室里。
距离没有很近。
却第一次没有隔着审问、铁柜或者一扇关上的门。
梁川从远处走来。
“方小满已经安全离开。我们的人没有跟得太近,暂时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尾随。”
许知春问:“孟雁呢?”
梁川脚步一顿。
“谁告诉你的?”
“方小满。”
“她曾经找过方家,让他们不要相信最终录音。”
梁川脸色变得严肃。
“孟雁八年前是救援指挥中心无线电操作员,也是第一份通讯记录的整理人。”
“现在在哪里?”
“事故后调离澜江,三年前辞职。”
“警方能联系上吗?”
“可以尝试。”
程砚舟忽然说:“她不会接。”
“你联系过?”许知春问。
“去年。”
“为什么?”
“有人把一张照片寄给修船铺。”
“什么照片?”
“通讯记录原件。”
“上面有什么?”
程砚舟看向梁川。
“有一句被划掉的话。”
“谁说的?”
“许向衡。”
“内容呢?”
程砚舟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用“不记得”。
也没有用“与你无关”。
“录音里听不见。”他说,“纸面记录只剩下前半句。”
“是什么?”
雨落进水池。
一圈圈涟漪推开腐烂的浮叶。
程砚舟低声说:
“他在封舱以前问过指挥中心——”
“那份报告,你们是不是早就看过?”
温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春握住笔记本。
“什么报告?”
程砚舟摇头。
“不知道。”
“孟雁知道?”
“她整理过原始通讯。”
“所以找到她,就能知道我哥事故前发现了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她听见过那句话。”
梁川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局里查询孟雁的最新住址。
电话还没拨出去,程砚舟的手机先响了。
陌生号码。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合作约定第一条。
匿名信息必须立即共享。
程砚舟没有离开。
直接打开免提。
电话接通以后,没有变声器。
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
“程砚舟。”
程砚舟神情骤然一变。
梁川迅速按下录音。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理会。
“方小满见过你们了?”
程砚舟说:“孟雁?”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不要来找我。”
“你在哪里?”
“我没有办法再说一次。”
“说什么?”
女人沉默。
背景中有列车经过的轰鸣声。
广播隐约报出一个站名,却被杂音遮住。
“原始记录不是我删的。”她说。
“谁删的?”梁川问。
“所有人。”
“什么意思?”
“每个人删一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人删许向衡,有人删程砚舟,有人删指挥中心。删到最后,剩下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放在一起,全是假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开门声。
像有人进入她所在的空间。
孟雁忽然压低声音。
“他们找到我了。”
梁川立即示意技术人员追踪。
“你在哪里?说出附近标志。”
女人没有回答。
只急促地说:
“不要相信幸存者名单。”
“为什么?”
“有人不该活着。”
电话骤然中断。
梁川立刻回拨。
空号。
雨势突然加重。
敲打在温室残破的玻璃顶上,发出密集声响。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有人不该活着,是什么意思?”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比刚才听见许向衡重新进门时更加难看。
梁川问:“你知道?”
“事故名单里,有一名幸存者身份对不上。”
“谁?”
“当年被救上来以后,他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
“后来核实了吗?”
“调查组说是登记错误。”
“真实身份?”
程砚舟看向温室外的雨幕。
“卓文礼的司机。”
许知春皱眉。
“卓文礼当时不是船舶集团财务负责人?”
“是。”
“他的司机为什么在船上?”
“公开乘客名单里没有他。”
梁川立刻问:“他叫什么?”
“吴庆峰。”
“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程砚舟停顿了一下。
“事故以后,他改过名字。”
“改成什么?”
“罗建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罗建成。
恒远资产评估公司职员。
最后检修船坞失联的资产清点负责人。
也是确认三个月前仓库中仍有大型船体构件的人。
那个从事故中使用他人身份活下来的人,八年后又出现在藏有水密门框的船坞。
他不是偶然参与资产清点。
他从一开始就与“澜江号”有关。
许知春看向梁川。
“所以他不是失踪。”
梁川的神情沉下来。
“也可能是在逃。”
程砚舟站在雨里。
水沿他的额角落下,经过眼尾那道浅色伤痕。
“孟雁说错了一件事。”
他说。
“什么?”
“不是有人不该活着。”
远处,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废弃植物园。
白光中,腐烂的枝干与新生叶片同时显出轮廓。
程砚舟望向水池中仍然活着的睡莲。
“是有人活下来以后,成了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