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责技术咨询。”贺祁一本正经地说,“重大经营决策还是听老板的。”
程砚舟拆开□□手柄,从里面取出一截断裂的弹簧。他把零件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找出替换件。
许知春走到工作台旁。
“这把刀刚才坏了?”
程砚舟没抬头。
“嗯。”
“用了多久?”
“六年。”
“还能修?”
“能。”
“修好以后和原来一样吗?”
“不能。”
许知春看着那把刀。
刀柄上有许多细小划痕,护手处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使用过无数次。刀刃比普通□□略窄,靠近根部的位置留着两个重新打磨过的缺口。
“既然不能和原来一样,为什么不换一把?”
程砚舟把新的弹簧装进去。
“能用为什么要换?”
“因为它坏过。”
“坏过不等于不能用。”
“也可能下一次再坏。”
程砚舟终于抬头。
“新的也会坏。”
两人的视线隔着工作台撞在一起。
贺祁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气氛。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没有点,只在手指间缓慢地转动。
许知春问:“所以你修船,也是这个标准?”
“什么标准?”
“只要还能用,就继续修。”
“要看坏在哪里。”
“船壳破了呢?”
“补。”
“龙骨断了?”
“换。”
“发动机泡水?”
“拆开清洗,能修就修。”
“如果整条船都沉过呢?”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棚外的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来,砸在装废机油的铁桶里。一滴,一滴,声音清晰得近乎刺耳。
许知春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关于船的答案。
又像不是。
过了几秒,程砚舟低下眼,将□□重新合拢。
“先捞上来。”
“然后呢?”
“清掉淤泥,排水,检查船体。”
“还能下水吗?”
“看损坏程度。”
“如果修好了呢?”
“试航。”
“试航通过,就当它从来没有沉过?”
扳手转动的声音停了。
程砚舟的手指仍按在刀柄上。
他很久没有说话。
贺祁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下来。他将烟塞回口袋,仿佛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许知春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人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只有当问题碰到真正的伤口,呼吸、眼神和身体细微的停顿才会泄露答案。
他在采访中见过太多次。
他也擅长等待。
程砚舟把修好的□□放到桌面上。
“修船不是让它变成没坏过。”他说。
许知春没有出声。
“补过的地方会留下焊缝,换过的零件也有编号。沉过的船,就算修好,吃水线和以前也可能不一样。”
“那修它的意义是什么?”
“让它还能下水。”
程砚舟说完,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掉刀刃上的水。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
可许知春忽然想起八年前那段新闻画面。
年轻的潜水员站在混乱的人群里,浑身是血,望着江面,一动不动。有人把毯子披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应;有人试图将他带走,他依旧盯着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水。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艘船一起沉了下去。
被留在江底。
再也没有捞上来。
许知春移开目光。
铁皮棚另一头传来一阵刮擦声。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那条翻转的船旁,用砂纸打磨船底。他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色很差,动作也一下重过一下。
贺祁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
“轻点,船底没磨穿,先让你磨穿了。”
周野头也不抬。
“反正有人会修。”
“你程哥会修船,不会点石成金。”
“他不是觉得什么都能修吗?”
棚里的空气再次凝住。
程砚舟像是没有听见,只把□□收进装备箱。
周野扔下砂纸,抬头看向许知春。
“不是要租船吗?你租我的。”
贺祁问:“你哪来的船?”
“里面那条。”
“那是人家的,送来换发动机。”
“后天就修好了。”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我替他开。”
程砚舟说:“你没有证。”
“内河证下个月就发。”
“那就是现在没有。”
“开这点路还要什么证?”
“要。”
周野站起来,明显不服。
“我又不是没开过。”
“没证就不准碰。”
程砚舟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周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有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敢做?”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握稳的刀,脱手飞了出去。
周野自己先愣住了。
贺祁脸色一变:“周野。”
棚外,一辆施工车轰鸣着驶过。轮胎压进路边积水,污水重重溅在铁皮墙上。
程砚舟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的活做完了吗?”他问。
周野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做完再走。”
“知道了。”
年轻人重新蹲下去,捡起砂纸。这次动作轻了许多。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句话。
许知春却将它记了下来。
——你有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敢做?
“有证的时候”指的显然不是修船。
程砚舟离开救援队已经八年。眼前这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当年最多十一二岁。他知道多少?又从谁那里知道的?
许知春低头,伸手关闭胸前相机的录音功能。
从进修船铺开始,相机就一直开着。
他做这个动作时,程砚舟正好看过来。
许知春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只平静地问:“船真的不能租?”
“不能。”
“那我每天来问一次。”
“答案不会变。”
“人的想法会变。”
“我的不会。”
“因为沉船湾?”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
贺祁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知春注视着程砚舟。
他原本只是在试探。
可话说出口以后,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某种一直被压住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水下突然掠过的一道暗流。
程砚舟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却异常清晰。
也许从码头第一眼开始,也许更早。
许知春再次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不肯租船?”
“我不租给记者。”
“你刚才才知道我是记者。”
“现在知道了。”
程砚舟提起装备箱,从工作台后绕出来。
经过许知春身旁时,他停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许知春能够闻见他身上残留的江水气味,冰冷、潮湿,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程砚舟比他高半个头,垂眼看人时,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更加明显。
“旧港能拍的地方很多。”他说,“拍完就走,别靠近封闭水域。”
许知春问:“这是建议,还是警告?”
“都算。”
“你在担心我的安全?”
“我不想捞人。”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话音落下,他第一次看见程砚舟的表情出现了真正的裂缝。
不是愤怒。
那一瞬间掠过程砚舟眼底的,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痛楚。极快,甚至来不及被称作情绪,就被重新压回了平静之下。
许知春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因为愧疚。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找到破绽时本能的兴奋。
程砚舟很快移开视线。
“贺祁,下午把三号船的油路查完。”
“行。”
“周野,船底打磨完以后,检查尾轴。”
“知道了。”
他安排完工作,提着装备箱走向铁皮棚后方的小门。
许知春看着他的背影。
“程砚舟。”
对方停住。
“你还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雨水从屋檐落进铁桶。
一声。
又一声。
程砚舟没有转身。
“没有必要。”
“租船不用登记身份?”
“不租。”
“做纪录片,也不用知道记者是谁?”
“我不接受采访。”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许记者?”
贺祁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周野也抬起头。
铁皮棚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程砚舟背对着许知春,右手仍握着装备箱的提手。手背的筋骨微微绷起,食指上那道新鲜裂口又渗出了一点血。
许知春继续说:
“我没有向你介绍过自己。”
码头上,他确实曾向陈工出示工作证。
但当时程砚舟刚从水里出来,相隔近十米,陈工也从未在交谈中叫过他的名字。
刚才在修船铺,他只对贺祁说了“许知春”。
那时程砚舟正背对着他们,拆卸□□。
除非他一直听着。
或者,他早就知道。
片刻后,程砚舟缓慢地转过身。
他看着许知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你姓许。”他说。
不是疑问。
许知春的呼吸变得很轻。
程砚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种八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叫出了那个不该知道的名字。
“许知春。”
没有记者,没有先生。
只是许知春。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落进阴雨中的修船铺,像一块迟到了许多年的铁,终于沉入水底。
许知春看着他。
“你认识我。”
程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移开视线,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船不租。”
门在他身后合上。
许知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工作台上,那把刚刚修好的□□安静地躺在白色灯光下。刀柄仍布满旧伤,刃口也留着打磨过的痕迹。
它看起来和新的截然不同。
但它确实又能用了。
棚外的雨渐渐停了。
远处江面升起一层薄雾,将所有废船、码头和水下未被打捞的东西,一并藏进了灰白色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