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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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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日便是先王忌辰,襄王身为人子,自是常怀忧思。

尤其是午后醒来,竟梦见当年父母尚在的日子。

襄阳此前未有藩王,襄惠王乃是初封,恩宠难言时,夫妻二人又琴瑟和鸣,只天不假年,襄王九岁时,母亲先王妃就去死了。

襄惠王不愿信亡妻已去的事实,恰有老道进府宣扬道法,引得伤心不已的襄惠王抛下年幼二子,与道士钻研道法去了。

府中诸事无人料理,十一岁的襄王在王府长史辅佐下,以襄王世子身份接管王府。

一年后,襄惠王去世,襄王也无了双亲。

但襄惠王留下的那些个道士还在,襄王被诸事烦扰时,也愿玄修片刻以得安宁,久而久之,他也学起了老爹的模样,一心修道,不问王府事,直到弟弟去世,留下两个年幼孩子,襄王这才抽了三分心出来管教府中事。

一觉梦醒,想起从前事,襄王一时伤怀,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父亲母亲的模样吗?”

大顺绞好帕子给襄王擦脸,想了想说:“王爷唇角像王妃,眼睛和鼻子跟王爷是一模一样。每次奴婢瞧着王爷您,都想起王爷在的样子。”

襄王洗了把脸,心情舒朗许多,微笑道:“真论起样貌来,子熹比我更像。他眼睛跟父亲极为相似。”襄王想了想,还是吩咐,“明日午后传他,后日是父亲忌辰,夜里不必回去。让他将琴谱带上,我要听。”

“是。”

大顺从另一太监手里接过外袍替襄王穿上,问:“那太妃?”

问的是赵子熹的母亲,宜城太妃,她尚在人世,与儿子宜城王赵子熹住在西南坊的宜城王府。

襄王睨了大顺一眼,冷淡道:“后日一早去请的规矩,这也要问?”

大顺悻悻地笑了两声,找补道:“奴婢忙昏头了。”

“昏头?”

襄王屏退太监,坐在椅子上,随手翻开一卷书,嘴角牵了牵:“杀个人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这也能昏头?”

大顺沉吟片刻,突然跪下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襄王目不斜视,好笑道:“磕头做什么?”

大顺摸着襄王性子回:“王爷恕罪,除掉那戏子的事奴婢实下不去手,请王爷罚。”趁襄王还未问话,大顺又忙不迭道:“奴婢出身贫苦,家中弟妹多,见那戏子与年幼的弟弟有几分相似,一时不忍,这才推迟。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请王爷责罚。只是这戏子也着实可怜,他年满十五,样貌瞧着与十三四的孩子差不多,心性率真懵懂不知恶,交谈几日下来,奴婢得知他自幼就被卖进戏班子,衣食不全,苟活至今已是天恩,如今唯愿便是离开王府,过从前日子。”

仗着伺候了襄王三十年的情,大顺才敢冒着被苛责的风险说这些,他杀不了怀玉,也做不到让他困于王府,

几日相处下来,他只觉如怀玉这般纯真清澈的少年应自由自在的在王墙外活,而不是被困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

大顺跪在地上,不敢动一下,紧张得汗珠颗颗滚落,直到汗珠砸在青砖上,方听襄王嗤笑一声:“在这儿等我呢,看来他也将你迷住了。”

大顺继续磕头:“奴婢怎敢?奴婢只是见他……”

“好了,你即第一次向我求人情,我也不能不应,”襄王蓦然想起那日在假山后的青色身影,着实瘦小,心里也动了几分恻隐,说:“先父忌辰临近,着实不能见血腥,你将他送出襄阳吧。”

大顺欣喜非常,忙磕头答应,那模样看得襄王一乐:“他到底是何模样,把你这老东西迷成这样?”

大顺讪笑着回:“王爷,奴婢是瞧他可怜。”

襄王挥手让大顺退下,随即招来另个太监,问:“世子呢?”

“在庆德殿,估摸在午睡。”

襄王本想叫来儿子敲打一番,但看斜晖日暮,想来暮下赏荷也另有一番景致,何必跟儿子闹不快,便出了凤翔宫,缓缓向花园去。

岂知未进花园,就遇见了那名唤怀玉的戏子。

襄王来了兴致,想知晓这人到底是何模样,令赵子平宠爱非常不说,清心多年的大太监大顺都要为他求情。

他缓步过去,闻到股淡而幽的异香,像鲜花的气味儿,可这满园的姹紫嫣红,有花香并不奇怪,只越靠近怀玉,那香气就浓郁起来,正奇怪着,太监的喝斥已让怀玉惊慌跪下。

“抬头。”襄王双手负在身后,弯了点腰命令道。

跪于夕阳里的清瘦锦服少年垂着薄匀眼皮缓缓抬头,确如大顺所说,看上去年纪极小,面颊尚带稚气,约摸十四五岁,肤如白雪的脸蛋儿巴掌来大,五官秀美姝丽,眉眼柔婉,卷翘眼睫如羽扇似的。

落日熔金映亮了少年侧脸上的细小绒毛,如点了胭脂的唇瓣微微抿着,绷得下颌线犹如弓弦般紧。

直视王爷是大不敬,怀玉只能垂着眼皮,任由襄王带着窥探的灼热眼神将自己打量个遍。

“抬眼看我。”襄王想看看这人生了双如何的眼睛。

怀玉撩起眼皮,少年眼珠漆黑明亮,大而有神,看向襄王时,里头带着几分少年的纯真眸光,但若是细瞧,又藏着一丝韧劲,好似伫立于风中的青松。

襄王微不可察地一怔,好在这失态模样并未叫人瞧见,怀玉也当他是恼自己,叩首道:“王爷恕罪。”

襄王有些不悦:“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说让我恕罪的话?我有那么可怕?”

怀玉摸不透襄王的脾性,想不出回答,一颗心因紧张砰砰跳起来。

还是另个太监谄笑道:“王爷乃天之骄子,亲王之尊,奴婢们见了自然是怕的。”

怀玉也轻声附和:“是。王爷尊贵,不怒自威,奴婢等是敬畏。”

襄王不咸不淡地笑了下:“再尊贵也是人,有什么好怕的?”他缓缓摇头,踱步过了怀玉向花园走去,“回去吧。”

怀玉觉着襄王年纪大,不示喜恶,笑声听起来也琢磨不透,不知他是气还是想除掉自己这个祸害他儿子的戏子,惴惴不安地回了庆德殿。

才进殿门太监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公子可算回来了,世子等您许久了。”

怀玉满不在乎地说:“我就去池边走了走,作何等我?”

“哎哟,好公子。世子给您寻了个好宝贝,公子快进去瞧瞧。”

宝贝?

怀玉一听有好玩的,那点被襄王带起来的气瞬间消了,迈着轻快步子进了正殿,转过屏风,问:“宝贝呢?”

赵子平背对着怀玉,斜倚在榻上,懒懒道:“你过来瞧。”

怀玉担心过去会被赵子平抓住一顿猛干,或是像以前那样不要脸的送他个角先生,所以在屏风边磨蹭:“我要先看看是什么。”

“你不过来我怎么给你瞧?”

“那我不过来了,我饿了要吃饭。”

在王府这么久,怀玉也是摸索出一点赵子平性子,这人只要不上床,不会在床下使劲欺负他,吃穿用度,没有缺的。

但这次赵子平意味深长道:“你得先瞧了宝贝才能吃,否则我千辛万苦寻来,还不及你爱吃的东坡肉,那多伤心。”

一边是他爱吃的东坡肉,一边是“宝贝”,怀玉难以取舍,他想吃东坡肉,也想看是何宝贝。一时纠结起来。

赵子平扭头,看着怀玉笑:“真不过来?”

怀玉瞪着赵子平,倔强地保护自己:“我要吃饭。”

赵子平笑意更盛,抱着一团白毛毛的东西下榻,颇为可惜地说:“既你主子不喜欢,那我将你还给梁王。”赵子平轻瞥了一眼怀玉,声调又高了几分,“谁让你跟我一样不讨他喜呢。”

怀玉没瞧清赵子平怀里是何物,只听见声轻微的狗叫,他凝眸一看,只见赵子平抱着只通体雪白,毛发偏长的狗,惊喜道:“小白狗!”

赵子平不过十九,还有些少年得意在,施施然道:“牡丹犬。湖广五位藩王,仅有五只,这只可是我用李思训的画朝梁王换的。”

怀玉看这白狗眼睛极大,温顺地趴在赵子平怀里,很是喜欢,跑过去要抱,“我要抱。”

赵子平抱着狗悠然转身,说:“你不是不喜欢吗?”

怀玉急得险些跺脚:“我没说不喜欢。”

“那你方才不过来瞧?”

“我……”怀玉支支吾吾不肯说心里想法,赌气般坐到榻上,气鼓道:“我要吃饭。”

看妙人儿真气了,赵子平把狗抱给怀玉,说道:“我已让他们传去了,喏——送你。”

怀玉看了看赵子平,再看看眼巴巴看他的白狗,犹豫道:“世子真送我?”

赵子平把狗塞到怀玉腿上,在他身边坐下,搂着他肩笑:“在你怀里了,还能有假?王府日子着实沉闷无趣,愿它能逗你一笑。”

狗转了个圈在怀玉怀里蹭蹭,团成一个雪团睡去,怀玉感受着狗毛的软和,也闻见了赵子平身上传来的作呕熏香。

赵子平性情他早摸透了,好的时候能待他极好,恨不得将心挖出来,不好的时候,能将自己绑在床上,用各种手段折磨他崩溃得求饶。

这狗是他一时兴起,自己不也是他的一时兴起吗?

赵子平捏捏怀玉脸颊,说:“不喜欢?”

怀玉莞尔一笑:“喜欢。”

“喜欢就给它取个名。”

“世子取吧。”

“你是他主子,我取算怎么回事?”

怀玉思来想去,盯着狗看了好一会儿,定了名:“雪球,如何?”他斟酌着看向赵子平,赵子平嘴角浮起抹笑,亲亲他的眉心,“好听。”

怀玉胃里一阵翻涌,赵子平亲了他的眉心,盖住了师哥留给他的最后记忆。

大顺在怀玉回来前被赵子平赶回了凤翔宫,晚饭只有赵子平和怀玉两人。

赵子平给怀玉夹菜,怀玉则把赵子平夹的肉拿来逗雪球。

雪球闻到肉香,抻直了半身要吃,最馋的时候,还用前爪扒着怀玉微微鼓起的胸脯站起来。

赵子平给怀玉夹了鸭肉和东坡肉,道:“它倒喜欢你。”

怀玉用鸭肉逗雪球,笑道:“我不是它主子吗?它喜欢我应当的。”

赵子平问:“送你狗的人呢?你不喜欢?”

怀玉抿着唇不答,只用肉逗雪球。

月余的相处下来,赵子平也摸透了怀玉性子,见他这样也不恼,反而似是自嘲地说:“你年纪小,心思倒重也不开情窍。你说说,要我怎么讨,你才喜欢我的好呢?”

回想赵子平对他的所作所为,怀玉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字来。他本是自由的,在王墙外活,哪里就喜欢这王府日子了?

那承恩的初夜,比他高大威武许多的赵子平如巍峨的山般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先头被赵子平的甜言蜜语哄得昏头,待自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时,一切都晚了。

被撕开的活疼痛使他不停的哭,眼泪跟断线珠子一样,颗颗砸落在枕上。赵子平没有半分心疼,不像师哥那样会哄他,只一味地往深处钻,嘴像抹了毒药一样在他身上流连。

赵子平一边说着喜欢他,一边带给他挥之不去的噩梦。那夜之后,怀玉做了小半月噩梦,每次醒来,赵子平都伏在他身上,像狗一样痴迷着他身上每一处。

赵子平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印记,他忘不了自己身体居然可以被摆成那样,那样娇媚、放|荡的声音也能出自他口。男人滚热的气息、声音、触感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恶心着他。

他试过洗掉那些东西,奈何他手指太过细短,无法将深处的东西弄出来。

那些被禁锢的记忆令他每每想起,都不住作呕,偏这样,赵子平还要逗他。

“怎呕起来,莫不是怀了我赵家子孙?”

一想到那些不好的回忆,怀玉就心烦意乱,搁了筷子,义正词严道:“奴婢本就是下九流出身,不懂那些好也情理之中。世子要觉得我不识趣,不如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赵子平冷笑一声,绕着怀玉耳边一缕发慢悠悠道:“我若不呢?”

怀玉紧抿着唇,薄而匀的眼皮垂着凝视雪球。

“你喜欢雪球吗?”赵子平总对不答话的怀玉没脾气,缓声问道。

怀玉沉默须臾,诚实点头。

赵子平松开那缕发,乌发如云团般静静垂落。

赵子平宽厚大手完全包裹住怀玉纤巧的手,缓缓道:“既然喜欢,那你就留着。外面世道对你这般的小凤凰稀罕得紧,你说你要是真落在那个商户手里,被玩腻后只会沦落风尘,成为别人眼里稀奇的玩物,他们会因为你郁郁寡欢,用李思训的画换一只畜生吗?你的那位好师哥能给你这身绫罗绸缎,珠冠玉簪吗?玉奴,我喜欢你,才对你做这些好,我盼你不要想其他的,你是我赵子平的人,死也会是襄王府的鬼。”

怀玉不可遏制的微微抖起来,纤弱肩膀受不住力眼看要倒,赵子平一揽,将人搂在怀里,他赶走雪球,捂着怀玉冰凉的小手,说:“从你进王府那天起,你的人生注定与旁人不同,既然改不了,为何不与我一同享受。我的好玉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是王道。你若讨我欢心,天上的星星我也未必不给你摘下来。”

送他狗,还说这讨他欢心的话不过时让他放下芥蒂,让他在床上别那么犟,好好伺候他,真令他犯呕。

怀玉仰起素净得毫无血色的脸,毫不犹豫地说:“那我要做皇帝。”

赵子平脸色一滞,环视左右见婢女离得远,低声道:“这个不行。这话不许给别人说,你可知这是谋反,要掉脑袋,皇上真当真,不仅你我要死,王府上下都不能活,包括你那个丑八怪师哥。”

怀玉:“……”

怀玉再次纠正:“师哥不是丑八怪。”

赵子平:“不是就不是,你就心心念念着他。他待你好,我就不待你好?前几日你们见面,可是我允的?你只要听话,我什么都给你,你师哥也能在王府步步高升,至少这辈子吃喝不愁,你不想想你,难道也不想想他吗?”

这话一开口,怀玉方想起令牌的事,这时候不能跟赵子平置气,不然怎么拿到令牌出去呢?

都怪赵子平逗他,令他差点忘了重要事。

怀玉靠在赵子平怀里,假意顺从:“真的?”

“再说一次,我乃王世子,不骗人。”

“我想吃樊城厢的鱼糕和桃花糕。”

赵子平亲昵地刮了下怀玉鼻梁,笑道:“明日我带你出城买,还想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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