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老城区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悄无声息地冲刷着岁月的痕迹。
距离林振东落网,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抹去所有的伤痕,也足以让两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女人,真正融入这滚滚红尘的烟火气中。
曲昕儿已经正式升任历城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她的办公桌上,不再堆满沾着血迹的卷宗,而是摆着一盆司芸兮亲手种的绿萝,以及一张装裱在相框里的全家福。
照片里,四岁的小破晓正骑在司芸兮的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乳牙。曲昕儿站在她们身侧,眉眼弯弯,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五傍晚。
曲昕儿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关掉电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走出市局大楼时,天边正燃烧着绚烂的晚霞。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曲昕儿按下接听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喂,司队,下班了?”
电话那头,司芸兮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疲惫:“嗯,刚开完会。小破晓今天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我顺路去接她。你今晚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你念叨了好几天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
“好啊,我马上过去。”曲昕儿轻快地回答。
挂断电话,曲昕儿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然而,就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副驾驶座上的储物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泛黄的信封。
曲昕儿的笑容微微一僵。她伸出手,将那封信拿了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只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致曲昕儿,于深渊之底】。
这是当年在缅北,她亲手将毒蛇钉死在泥泞中后,从毒蛇贴身的衣袋里搜出来的。
这封信,毒蛇在临死前并没有来得及寄出。它被夹在毒蛇的贴身内衣里,沾染着缅北丛林里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当年,曲昕儿将它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本以为,随着毒蛇的死,随着林振东的落网,那段关于“深渊”的记忆已经被彻底封存。
可是,为什么这封信会出现在她的车里?
曲昕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种属于警察的、极其敏锐的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边停放的车辆安安静静,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跟踪者。
曲昕儿深吸了一口气,坐进车里,锁上车门。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泛黄的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和痛苦的状态下写成的。
【曲警官: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一定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废了我的手脚,把我交给了警察,你就彻底赢了。
可是,曲警官,你真的了解深渊吗?
你以为林振东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清道夫”?不,你错了。林振东不过是一条稍微大一点的狗罢了。真正的“清道夫”,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当年,你父母的车祸,林振东只是负责踩刹车的那个人。真正下达指令的,是你曾经最信任的……】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纸张的边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撕裂痕迹。
曲昕儿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信任的人?
是谁?
是当年带她入行的老局长?是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赵铁军?还是……司芸兮?!
不,不可能!司芸兮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如果不是司芸兮,那会是谁?
曲昕儿的脑海里,如同有一团乱麻在疯狂地绞动。毒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信留在她的车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未知号码。
曲昕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电流麦的呼吸声。
“曲警官,”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雌雄莫辨的机械音,缓缓响起,“毒蛇的信,好看吗?”
曲昕儿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是谁?”曲昕儿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重要的是,你刚才在信里看到的那个名字,是不是让你很害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那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我只是想告诉你,毒蛇当年没有写完的那句话,其实是我让他撕掉的。因为,有些真相,说出来太伤人。”
“你……”
“曲警官,你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以为,深渊已经被填平了?你以为,你可以和司芸兮,带着那个叫小破晓的孩子,安安稳稳地吃一顿火锅,过完这平凡的一生?”
“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动她们……”曲昕儿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抹骇人的杀意。
“别紧张,我对你老婆孩子没兴趣。”那个声音打断了她,“我只是想邀请你,玩一场游戏。今晚八点,西郊的废弃水厂。如果你不来,明天早上,司芸兮的办公桌上,就会收到一份大礼。”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曲昕儿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冰冷、锐利,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缅北丛林里,招招致命的“修罗”。
深渊,没有放过她。
它只是在黑暗中蛰伏了五年,等待着将她彻底吞噬。
……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曲昕儿的车停在了西郊废弃水厂的门外。
这里曾经是历城最大的自来水厂,后来因为城市规划搬迁,这里便成了一片巨大的钢铁废墟。巨大的生锈储水罐在夜色中矗立着,像是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曲昕儿没有带枪。
她知道,对方既然敢约她来这里,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带枪,只会打草惊蛇。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