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西郊废弃造船厂的探照灯在雨幕中切割出无数道惨白的光柱,将泥泞的地面照得如同白昼。枪声、咒骂声、特警的战术指令声,以及“夜枭”残党绝望的嘶吼声,在这片钢铁废墟中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但这一切,似乎都离曲昕儿很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女人。
司芸兮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剪在身后,黑色的作战服被雨水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她没有穿防弹衣,刚才那极其惊险的转身反杀,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此刻,她就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静静地跪在那里,任由两名特警上前,将她从泥水里架了起来。
“带走!”
随着赵铁军一声令下,司芸兮被押解着,一步步走过泥泞的场地。
曲昕儿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看着司芸兮被推上警车,看着那扇冰冷的车门在自己面前重重关上。隔着满是雨水的车窗,她隐约看到司芸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曲昕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曲副队,收队了!”赵铁军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赢了!‘夜枭’在历城的骨干,一个都没跑掉!”
曲昕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正在缓缓驶离的警车。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赵队……”曲昕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她没事吧?”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曲昕儿:“法医和急救人员已经跟过去了。她刚才那一下太险了,差点就被坤叔爆头。不过,她活下来了。昕儿,她是个英雄。”
英雄。
这两个字,落在曲昕儿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她知道,司芸兮配得上这两个字。可是,她宁愿司芸兮永远只是一个普通人,宁愿她们永远不用面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
……
历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当曲昕儿换好无菌服,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离门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司芸兮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她的右肩和左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曲昕儿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般,握住了司芸兮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那只手很凉,没有了往日的温度,但脉搏却在她的指尖下,微弱而坚定地跳动着。
“司芸兮……”曲昕儿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司芸兮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听到了吗?天亮了。”
司芸兮没有回应。她还在昏迷中。
曲昕儿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份跨越了生死与深渊的温度。
她知道,这场仗,她们打赢了。
……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曲昕儿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平静的三个月。
司芸兮的伤势比预想的要严重。坤叔的那一枪虽然被她避开了要害,但子弹擦伤了肺叶,加上长期卧底带来的身体透支,她需要很长时间的休养。
曲昕儿向局里申请了长假。她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每天除了去医院陪司芸兮,就是回到老城区的那栋小楼,给那只名叫“破晓”的橘猫喂食,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她在等。
等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
初夏的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墙壁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曲昕儿正拿着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司芸兮擦拭脸颊。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司芸兮的手指,轻轻地、极其微弱地,回握了她一下。
曲昕儿猛地抬起头。
司芸兮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那双曾经深邃、冷冽、在黑暗中如同孤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虽然布满了血丝,却清澈得像是一汪春水。她静静地看着曲昕儿,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到她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上。
“……昕儿。”
司芸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曲昕儿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而出。
她扑倒在床边,将脸深深地埋进司芸兮的颈窝里,放声大哭。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三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担忧、思念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你这个混蛋……”曲昕儿哭着,拳头轻轻地捶打着司芸兮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司芸兮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曲昕儿的头发。
“我回来了。”司芸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安稳,“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见你。”
曲昕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司芸兮微微倾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曲昕儿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消毒水味道、却无比真实的吻。
“别哭了。”司芸兮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美的笑意,“天亮了,我们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