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千树难堪许久,又觉得既然对方已放弃生命,她又何须为此纠结?左右当下局面,也怪他这怪人自食其果。谁让他喜欢在刀尖上起舞?
她如今,不过是回归杀手的本职工作。
但千树感受到体内的内力时,心底有划过一丝踌躇,突然道:“你方才说,你还有心愿没完成?”
“是啊…… ”他的语气透着浓浓的遗憾。
“作为我违背赌约的代价,我帮你实现,”姜千树问,“是什么?”
“你?”陆白衣有些意外。
尽管陆白衣看不见,但千树仍在他面前点头:“嗯,我可以……帮你杀一个人。”
陆白衣许久没出声,许久后,才嗓音沙沙地含笑开口:“唔……我不要你帮我杀一个人,既然我注定会死在这里,死在你手中……那你过来,让我临死前,再捏一下你的脸好不?”
姜千树木然:“就这?”
“就这。”
姜千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在天穹七宫,文曲和武曲好像也爱捏她的脸,好奇她为什么能永远不笑,好奇她为什么是个面瘫,所以才爱捏。
陆白衣,也是吗?
这算什么?
千树虽然心里不爽快,但想到他都要死了,自己任务也立刻要完成了,心里难免松动。再加上她的确欺骗了他好多次,千树多少也有一丝自己都分不清的愧疚,于是很冷淡同意:“好。”
陆白衣眉心一跳,缓缓,笑起来:“我看不见,你再靠近一些。”
姜千树打算速战速决,于是放大五感,从听、闻、观,去感受他的轮廓。二人因传送内力本就离得近,此时只隔两步之遥。千树提步,忽地被什么一绊——
是陆白衣伸脚故意绊她!
千树往前倒,迎面有利风袭来,千树第一反应是,对方藏招了,对方又把她当猴耍了一遭!
姜千树登时怒火中烧,足尖一旋,稳住身形,回身蓄力一掌。
这一掌本是冲着陆白衣而去,若无内力护体,陆白衣受她这一掌,必死无疑。
但下一刻,迎面而来的利风忽然变向,不仅速度奇快地躲开了千树一掌,还转瞬来到了千树身后。
千树察觉身后有气息将至,转身欲再出手,先前那道掌风已然劈中了墙。
‘轰’的一声,将墙劈塌,尘烟四起,昏暗的光雾斜斜飞入。
塌墙之后,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石洞道。
石室内的黑烟缕缕顺着甬道往外溜。姜千树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利用了。她登时更为气恼,猛地抬眼。
四目相触,陆白衣却盯着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裙子脏了啊。”
千树满腔的怒气都为之一滞,不解看他。
陆白衣忽然捂唇,连连轻咳。内力耗尽,强行运息让他心脉寸痛,喉咙腥甜。
光线浑浊,他扶墙而立,几缕发丝从他额角散下,衣裳凌乱些许。肩膀一处被她划伤,染红了衣袖,左手手掌也被衣料包扎。
他面白若纸,长睫低掩,显得好生狼狈和脆弱。
姜千树抿了唇,暗暗收紧手指的力道,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和‘无根刺’。方才被撩起的怒火,出奇地平缓了下来——
不管如何,若不是他这个怪人将内力传给她,也许她真的也会被困死在这石室吧。
他这人的怪,让她体会了一把进退两难。被宫主发现后,来得那般猛烈的杀意,此刻也已所剩无几了。
千树心情烦乱,道:“你传我内力,我放你一次。若下次我再见你,我还是会杀你。”
说罢,她垂眸转身,打算从甬道先走。身后脚步声凌乱响起几声,手腕被攥住。他的手心如冰如雪,冒着冷气。
“等等。”
姜千树不耐烦回眸,便见陆白衣看着她,对她惨白一笑,语调温柔:“既然你都打算放我一次,那就放到底啊。”
姜千树蹙眉:“什么意思?”
陆白衣说:“是你甩掉了成守他们,把我带进杜门。你本打算在杜门杀了我,而今不杀了…… ”他缓口气,“你难道不该把我带出杜门?”
姜千树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于他如此自洽而强悍的逻辑。
她正欲拒绝,一个冷冰冰的‘不’字还未说出口,又听他低声说:“不管景门有谁在,我们现在在杜门对不对?没有人知晓你与我在杜门发生了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杜门发生了什么,便是有人质问她,她完全可以胡编乱造,譬如,在阵法中不慎丢失了目标……
在陆白衣看来,杀手和上级撒个小谎,算得了什么?尤其是她这般年少成名的少年杀手,偶尔失败一次任务算得了什么?她背后的组织总不能因为她失败一次任务,就轻易自断一臂吧?
千树被他一番话说得愕然,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看破。
陆白衣却已经顾不得其他,他必须在自己撑不住之前,努力哄骗她,然而,然而他还想再开口时,一阵眩晕感涌上灵台,逼得他四肢乏力,灵魂仿佛抽离。
他暗道一声完蛋,两眼一黑,就着攥千树的手,软绵绵朝她倒去。
千树茫然地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