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被陆白衣的怪人逻辑说服,轻快回到屋内,不用女侍服侍,她自会沐浴换药更衣。
肩上的伤一开始就被她处理的极为敷衍,金刚索带来的皮开肉绽本就痛极,但千树习惯忍耐不当一回事,而后即便被挖肉,内服止痛的药效早已过去,她也依然该如何行动便如何行动。
只是终归会影响动作和速度。
而之前陆白衣给她敷的伤药,也不是什么好药,只是渔民们就地取材,捡了些蓟草捣成汁,混着草木灰给将就敷上了。毕竟当时条件有限,陆白衣自己情况也不好。
千树因为昏沉两日,并不知道那两日陆白衣具体做了些什么,她只知道他肯定没闲着,偷了她的金刚索,和渔民拉近关系,还能通过利用物件的倒卖和属下联络……
她觉得陆白衣的精力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旺盛。
但他看着又很脆弱,给人一种一推就碎的错觉。
都是错觉。
千树一边对镜给自己换药,一边在心里肯定对陆白衣的评判。她不认为自己被他柔弱友善的假象所欺骗,她坚信自己一直在提防着他。
而今用他送来能生肌镇痛的药膏,只是因为她需要更快地养好伤。
至于他送来的衣裙……
陆白衣说,时间仓促,没法给她准备更合身的衣物,只有一套被遗忘在陆家这艘船上的压箱底的衣裳,曾是陆白衣母亲年轻时的旧衣。
千树不了解陆白衣的母亲是谁,她只知道这套衣裙极为华美,不是繁缛堆叠的华美,而是一种极为轻盈、做工精妙的华美。
是前朝曾流行的一种款式,名为流仙裙。
到今日已然有些过时了。
索性千树不在意这些,于她而言,穿什么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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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树昨夜从陆白衣那里离去后,陆白衣便病倒了。
陆白衣是天生的体弱多病,打小身体就不好。风吹一吹,雨淋一淋,就要生一场大病,一生病就是能快要魂归西天的程度。
而这次他自我折腾,不仅被千树打伤,还把自己折腾到海里泡了泡,强撑了几日,表面瞧着精神尚可,实则早已如履薄冰。
千树昨夜来,令他心热体冷,寒气侵袭,把薄冰一下敲碎了。
病得严重的头两日,陆白衣不愿见人,但天荡岛临近在即,也许他会在岛上碰上些老熟人,他不得不多做一些安排。
每日隔着屏风和卫士们还有武士们交流。
卫士们自不会多问主君的事,他们都是陆家的卫士,早已习惯主君容易生病的体质;武士们倒是听说陆国师风寒,会不禁多慰问几句。
陆白衣应付如流,不会落任何人的面。
但他这两日都不曾见过姜千树。毕竟她如今身份暴露在明面,她没必要再在他面前伪装,自然也不会参与他们的讨论之中。
陆白衣偶尔问成守,姜千树每日都在做什么,大多时候都只得到一个回答:发呆。
成守对于一个要杀自己主君的杀手,是千防万防的,服侍千树的女侍其实都是监视和眼线,但她们就是那样禀报的,千树每日都在船上各个地方发呆。
好像除了杀人以外,她找不到任何事情可以做,也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毫不感兴趣。
成守不理解主君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一个杀手‘好玩’,因为主君虽然从前也喜欢与来刺杀他的杀手‘玩’,尤其是想以色来诱杀主君的女刺,甚至因为女刺总是失败,有人便以为陆白衣说不定好男色,连送上床的男刺也有,但陆白衣的兴趣往往只在揭穿他们真面目的那一刻,便消散殆尽。
杀手破军,不仅没有以色杀人,还是个实力强悍的杀手。
而陆白衣的兴趣却显然日益浓厚。
成守发表疑问时,陆白衣正躺床上,薄衫凌乱,肌肤如雪,将刚喝完药的琉璃碗搁放,眉眼含病郁之色,倦怠十分:“就是因为她想杀我,却不用美色勾搭我,才格外不一般啊。但凡她用美色试试…… ”
他话语一顿,脑海浮现出一张漂亮冷淡的面孔,冰冷无情的眼眸,如春雪般冷冽,唯有生气时,那双眼睛里才会有点生动的情绪。这样一个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以色为刃。
可惜了……
陆白衣有一瞬的惋惜,惋惜后,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连忙揉了下眉心,暗道不妙不妙。他怎么能因为自己‘好玩’的私心,而盼着人家不学好?
成守却在此时期待接话:“那主君是不是就会毫不心慈手软地杀了她?”
陆白衣是个很怪的人。他既喜欢刺激,又厌恶每一个把他当好色之徒的杀手,所以落在他手上的这类刺客下场都不太好。
陆白衣一顿,怪睨他一眼:“你怎么一点怜悯心都没有?”
成守脸皮一僵:“什、什么?”
陆白衣:“你不知道她才多大?小小年纪就被训练成杀手,她已这般可怜,你竟还想杀她。”
成守:“……”他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不知道,他家主君何时有了一副菩萨心肠了?连一个来杀他的杀手都同情起来。
陆白衣面色还苍白着,却已经披衣起了身,成守忙问:“主君去哪?”
陆白衣懒洋洋:“出去吹风透气啊,躺了两天,骨头都要软了。”
陆白衣是个体弱但又闲不住爱折腾的性子,成守没少为此操心,所以他象征性劝了两句后,连陆白衣的衣袍角都快看不见了,他无奈,只能跟了出去。
在船廊上,成守跟在陆白衣身边没走几步,就见陆白衣斜倚阑干,不动了。月遥遥,水迢迢,夜风吹起郎君的衣袍,他看见自家郎君面容如水,眸光朝着一处追随而去,静静凝望。
成守却无心感叹他此刻的飘逸如仙,因为他发现陆白衣望的地方,那里站了两个人。
那立于甲板之上的女郎,衣裙琳琅鲜艳,裙裾如彩,长长的帛带随风飘飞,身姿轻盈纤薄,沐于月下,像是九天而来的仙女一般。
‘仙女’微微偏头,露出一半容颜,玉额琼鼻,纤颈秀项,似明珠般透着浑然天成的耀丽和莹冷。
很难不吸引人的目光。
成守站在二楼,未必能一眼凭借容貌认出她是谁,但那身衣裳他不会认不出。那是夫人年轻时最爱的一套衣裙,其色彩华丽之鲜艳,款式之精巧。一眼就知那是流仙裙。
而那件流仙裙,前两日才被主君送给了那个女杀手。
陆白衣这两日卧病在榻,还没见过她穿过这身衣裳。成守也没有告诉陆白衣,这个女杀手这两日其实一点也不闲,因为总有武士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她身边此时站着的那位,便是其中最契而不舍的一个。
那武士年纪也不大,为人又活泼开朗,任由千树如何冷脸相待,他都不会恼,千树不搭理他,他尴尬之后便摸摸鼻子,继续嬉皮笑脸地找话题。
姜千树发现他能自言自语后,偶尔也会新奇盯他瞧两下,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每每此时,武士就会露出一种很惊喜的表情,犹如被激励似的,更契而不舍了。
千树却没什么情绪,她觉得她的任务被她自己延后搁置,又实在无所事事,听他说话,和听一只鸟叽叽喳喳叫唤没有区别,没有用,但能缓解一下她空虚的心境。
她便这般盯着眼前这位年轻俊朗的武士,然后走神。
落在二楼的陆白衣眼中,又似乎是另一回事,他轻笑中带了一丝凉意:“简直不要脸。”
一旁的成守愣了愣,回眸看陆白衣,惊讶了下,撇嘴不赞同地说:“主君,虽然她是个杀手,但有一说一,人家长得是真好看,是那些男子贴上去的,你怎么能骂人呢?”
陆白衣笑着斜他一眼,慢悠悠将视线收回,转身离去,“我是说,那个武士。”
死缠难打,真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