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千树用数星星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在数到不知三千二十九还是三千七十九时,身体都被海水浸泡得有些麻木了,全凭习武多年的身体和意志在生生扛着。
天快要亮了,千树却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丝毫要休息的意思,也没有要叫醒陆白衣换岗的意思。
她只是没有力气和闲工夫去杀他,默许他暂时先活着,但并非就此信任他,能放心到让自己在陌生人面前睡觉的地步。
反而是陆白衣能在一个杀手身边,还是泡在海水里的情况下睡得这般深沉,才叫千树意外又意外。
……这可真是个厉害的怪人。
又不知飘荡了多久,直到陆白衣的手臂从浮木上脱离,慢慢飘出去了些,千树才察觉不对劲。
……他好像不是很厉害,他是晕了。
若非他们之间有金刚索相连,海水波涛一起,他们怕是直接得被冲散,而不是离她只有三尺远。
姜千树伸出一只被泡得发皱的手,勉强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他。
此时正值旭日东升,阳光晒在千树面上,让她有了一点暖意。再看身边这郎君,面色冷白到几乎透明,没有血色的嘴唇干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才发觉他温度低的吓人。
或许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因为失温死在海里。
这个认知让千树愣了下。
之前与陆白衣几次交手,她已察觉他体内深藏不露的深厚内息,说明他也是个习武之人。他虽屡屡不与她正面交锋,多以闪避为主,但千树以为只是此人纯纯有病,喜欢逗刺客杀手玩,就如逗那舞女一般。
然而此时,他的身体却先一步比她扛不住了。
明明昨夜他还说,先一起想办法活下去的。
四面风平浪静,浪水声哗啦啦地在耳畔响,千树茫然抬目环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与海如此辽阔,即便她武功再高,也无法从这片海域中活出去。
等陆白衣死后,下一个就是她了。
千树被这个想法迷茫了许久,又转而漠然起来。
她是一个杀手,不计任何代价杀死目标,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陆白衣既然已经要死了,她便算任务完成。至于她,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间,生死本不过朝夕之间的事。
至少……至少她是意外死在海里,不是被目标反杀,她也没有被陆白衣策反,她……她至少保住了杀手的职业操守。
姜千树正想得出神,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拉我一下。”
姜千树一怔,侧目看去,便见她不知何时松了陆白衣的胳膊,让他浮远了些,此时正眯着眼瞧她,并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千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微颤栗。
她的手本十分的纤瘦,白笋一般修长,但手背有无数细小的伤痕,此时手心又堆着泡皱的皮,颤颤巍巍地浮在海面,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哼,可怜。
陆白衣眼睛眯得更深,被自己这个想法弄笑了。
一个杀手的手,不知沾了多少鲜血,怎么会可怜?
陆白衣活动了下指骨,弯指握住她的手,便被她拉过去了几分,他重新抱上木块后,又松开。
两人原本是一前一后抱着木块,经这般一调整,变成肩并肩了。
陆白衣有气无力:“你休息会吧。”
千树牛头不对马嘴:“我还以为你死了。”
陆白衣琢磨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浑浑噩噩,毫不避讳:“嗯,估计快了。”
“……”姜千树忽而皱眉偏头盯他,“我还没杀你,先别死。”
陆白衣眼皮耷拉,无精打采不已,越来越明亮的日光只会衬得他肌肤越发苍薄,正恹恹时,听得她这话。
他挑了下眉,也偏头看她,便见她下巴窄瘦,黑眸如漆,定定看人时,眼珠又大又亮,透着一种冷山般的俊秀漂亮。
这些年,他见过的女杀手无数,长得好看的也不少。危险又漂亮的气息总会让他神经兴奋,但很快又觉得无趣。
那些杀手都太弱了,无论是身手,还是心智。
要么被他反杀,要么被他蛊惑。
但眼前这个杀手,似乎比从前那些都要厉害。
陆白衣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精神了一分,露出一抹弧度很小的笑容:“破军是你的代号,你真名是什么?”
姜千树冷道:“问这做什么?”
陆白衣说一句话,就要喘一会气,缓过来了才又慢慢说:“因为我很好奇。外界只有杀手破军的名号,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是因为见过她的都死了,而我还没有。”
姜千树:“我只是暂时不杀你。”
陆白衣噙笑:“嗯……所以说我是你的例外,对不对?”
姜千树:“……你在挑衅我?”
陆白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冷酷,双眸似有火蹿起,他一愣。
他明明……只是想套近乎啊。
但陆白衣何其聪明,几乎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她在他手中也吃过太多亏,让她从无败绩的战绩挂了彩。
千树凶狠不已:“信不信我现在就收了金刚索,让你去死。”
陆白衣:“……”
好凶啊,惹不起。
但陆白衣不一般,他偏要惹,他微笑:“你若收了金刚索,我就立刻死死抱住你,等到我死掉,缠着你跟我一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