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稀稀疏疏亮起,火箭在夜幕中似万千流星坠落,火星子一粒一粒蹿起,楼船被彻底点燃,熊熊烧了起来。
——
在半刻钟前,千树于一片混乱之中,回到三楼庐中带走了自己的短剑,而后飞快绕到楼船的左舷,向下望去,便见下方一行人护着陆白衣与数名海贼血战。
海贼明显发觉陆白衣是这艘船的主人,一开始试图生擒绑架他从而获取更多的财富,但在发现陆白衣身边的人过于强悍后,便起了杀心——杀人劫财,并放火毁尸灭迹。
千树发现了海贼们掠货撤退的迹象,而陆白衣那行人也在且战且退,往一处船边靠去。白日千树观察船体时,便记得那一处舷外挂着一艘走舸。
看样子,陆白衣是打算弃船而逃了。
千树冷哼了声,既有些可惜这艘巍峨楼船,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但目前而言,海贼的出现无疑又给了她一个新的机会。
千树习以为常从包袱中摸出面巾给自己蒙上,纵身跃去,用轻功朝着那行人靠近。
——
“扑通——”
缆绳被一刀斩断,悬挂在船舷外侧的走舸掉入海面,水浪高高溅起,沉沉又浮浮。
成守率先跳到走舸上,稳住船身后,朝上大喊:“主君!快下来!”
陆白衣向下看了眼,又回头看了眼,只剩十几名武士和十几名卫士在与追杀而来的海贼负隅顽抗。
陆白衣快速道:“需要有人殿后。”
卫士们:“我等誓死愿为主君殿后!”
武士们浑身是血,尴尬地互看了眼,没有说话。他们虽然感念陆白衣的厚待,毕竟与陆白衣关系并不深厚,自然无法信誓旦旦说出愿为他去死这种话。
而这群为陆家效忠的卫士并不一样。
陆白衣只一颔首,便代表着他会善待他们的家人。卫士们眼含热泪,一转身,往回冲去。
陆白衣又对武士们道:“跳吧。”
这等穷凶极恶的海贼不会轻易放过活口,跳下去只是多一条生路。
于是武士们便相继跳了下去,走舸一阵晃荡,武士们自觉分工,掌舵的掌舵,划桨的划桨,拦杀海贼的拦杀海贼。
就在走舸快要突出重围之际,几次想要跃回楼船、被屡屡被迫被四面包围的海贼给阻挡了回去的成守,面色苍白,突然厉呵:“住手!主君还在上面!”
武士们猛地大怔,四下顾盼,这才发现,东邺国师竟然不在船上!
奇怪,他为何没跳下来?!
众人仰眸,然而走舸已然离楼船远了些,楼船之高,他们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景象。
就在武士们踌躇该怎么办时,海贼们却驾船齐齐远离了楼船,下一刻——漫天火箭如烟花散开,夜空一瞬绚丽无比,簇簇火花蹿起于楼船。
火烧了起来。
附近的海水都变得灼热滚烫。
“快回去!”成守怒喝着,就去夺一名武士手中的船桨。
武士呆愣下,不知所措,手里的船桨被夺走。武士们看着成守红了眼眶,拼命往楼船方向划,其中一名武士反应过来,急忙去阻止:“成郎君,快住手!来不及了!已经烧起来了,即便我们回去也无济于事……”
成守不听劝阻,执意往回划,几个武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成守身上扑去,将他强制按压在船板上。
成守暴怒:“你们做什么!疯了吗?主君还在上面!!”
一名武士:“成郎君,冷静点啊!且不说船已经烧起来了,光是那群海贼就够呛,我们若是回去又陷入他们的围剿怎么办?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又要回去送死吗!”
另一名武士遥望泼天火光,却纳闷呢喃:“陆国师为何没跳下来……”
成守贴在船板面若死灰,呢喃:“是刺客…… ”
他亲眼所见,主君在跳下来的前一瞬间,一名女子从他背后持剑刺去——
——
姜千树跃下三楼,形如鬼魅般潜伏到了陆白衣身后,在他周围武士陆续离去后,一剑刺去——被陆白衣趔趄一下躲过。
陆白衣回身的一瞬间,一道黑色身影却朝他迎面杀来,速度奇快,快得只剩几乎残影,他挑了下眉,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只能被迫快速闪躲,与其过招。
从身法来看,错不了。
和那夜跑走的人分明是同一个。
只是……她为何不出手金刚索?
陆白衣心中生疑,四面血气未散,遍船横尸,他本心情奇差,此刻却又突然来了兴致。
想看看她不用金刚索,是打算如何杀他?
就这般瞧不起他么?
他决心要激出她的金刚索。
却因他今夜饮酒不少,脚步虚浮发飘,不幸被千树划中了好几刀,跌跌撞撞被逼回了甲板中央,在血水里滚了一遭。
别说逼出金刚索,他现在狼狈得连衣袍都看不出原样了。
但千树却不信他这副羸弱模样,只认定他又在戏耍于她。而她此次却是做足准备而来,再不会因为轻视陆白衣而失败。
她心中冷笑,又是身影一动,朝着陆白衣杀去。
陆白衣猛咳了两声,运起内息,正欲一击擒中她时,又忽觉不对劲——四面海贼已然撤走,船早被洗劫一空,这刺客为何非要在此刻动手?
身为北梁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她难道不知,杀人越货纵火毁迹是海贼的一贯手法么?
陆白衣凝神细思不过眨眼功夫,短剑已然再次迎面刺来,电光火石间,他侧身下意识出手一抓,然而,千树却临近一个旋身,不仅躲开了他,还飞踹了他一脚——
如马踏飞燕般,将他踹飞出去后,又从他腹部借力一蹬,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瞬发而至船舷边上!
而陆白衣后背撞上桅杆,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嘴角溢血,猛地抬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太迟。
几乎在他撞上桅杆的统一瞬间,金刚索并出,一下绞断桅杆,桅杆阴影自他都头顶放大,朝他砸下来。
陆白衣抬眸,遥遥一望,隔着血色,似乎看清了那双黑宝石般眼睛里的得意。
千树站在船舷边上,回身望了他一目,见他无力爬起后,才回眸盯下方逐渐远去的走舸。
这点距离,轻功足够了。等她上了走舸,再杀了上面所有人,此桩任务便算了结了。
陆白衣必会死在这艘船上。
她这般满意想着,便足尖一点,凌身飞跃而出,却在空中半道上,被人抓住了脚踝。
这一抓使她泄了力,致使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倒着朝海面栽去!她不可思议扬起眼眸——
那男子浑身是血,衣带逆飞,似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死死抓紧她的脚踝!
他的面目何其可憎!
千树的面巾被逆风吹飞,掠过他的眼,从他的眉骨处飘走。他看清了她的面孔,慢慢笑了起来。
火星在他身后如雨纷飞。
“扑通——”两人一下坠进海里。
溺海前的最后一刻,她看清了他的唇形: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