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句,罗知府心头却是一震。他与萧睿在朝堂上打过数次交道,深知此人冷面冷心,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从不假以辞色。今日这声“不必多礼”,虽仍算不得和煦,却已是他从未有过的礼遇。罗知府心中暗暗受宠若惊,却不敢表露,只低头道:“多谢将军。”
萧睿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落在韩灶身上。
赵恒跟在萧睿身后,上前一步,朝韩灶躬身行礼,动作恭谨而郑重:“属下见过少夫人。”
那一礼行得端端正正,言语之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平日礼节性的问候截然不同。
罗知府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震。赵恒是萧睿身边的贴身侍卫,他并非第一次接触,此人素来与将军一般冷冽寡言,对旁人从不假以辞色,难以接近。可此刻,他对韩灶这般恭敬,分明是发自心底的敬重,而非表面功夫。罗知府暗暗思忖:这位少夫人在将军府的地位,怕是大不寻常。
萧睿侧过脸,目光落在韩灶身上,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到哪儿去?”
韩灶垂眸,轻声道:“去给母亲请安,看看这几日调养得如何。”
萧睿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去吧。”略顿一顿,又道,“我下午要出去一趟。若是到了晚膳时分还没回来,你便自己先用,不必等我。”
韩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了,带着丫鬟们往正院去了。
罗知府站在一旁,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他从未——从未听萧睿用这样的语气跟人说话。那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耐心。他还会主动告知下午的去向,会交代晚膳不必等他——这些琐碎的、家常的、从前与他毫无关联的事,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竟那样自然。而他身边的侍卫,对这一切似乎司空见惯了,对将军夫人亦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夫人,在萧睿心里的分量,远比外头那些传言重得多,重到不可估量。
韩灶的背影刚转过回廊,萧睿面上的那丝柔和便悄然敛去,眉目间的冷意重新聚拢,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如往常般凛冽逼人。那变化之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言软语从未存在过。
罗知府亲眼目睹这判若两人的转变,心头又是一震。原来将军的柔和,只在那人面前才会展露;人一走,便立刻恢复成那个冷面冷心的护国将军。这样的珍视,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萧睿收回目光,侧身道:“罗大人,书房请。”
罗知府连忙敛起思绪,拱手道:“将军先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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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赵恒立在门边,垂手侍立。罗知府端坐一旁,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萧睿抬眸,目光落在折子上某处,淡淡道:“此处兵力调配,略显单薄。沿海倭患频发,三县联防之势尚未成形,若遇突袭,恐难应对。回去再议一议,拟个更稳妥的方案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知府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拱手:“是,下官回去便召集幕僚再议,定当拿出一个周全的方案来。”
萧睿点了点头,将折子搁在案上,又道:“其他部分尚可。军需物资的储备,你做得不错,比往年充足。”
罗知府心头一松,忙道:“多谢将军认可,下官不敢懈怠。”
萧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罗知府识趣地起身告辞:“将军公务繁忙,下官不敢多扰,先行告退。”
萧睿微微颔首,朝赵恒看了一眼。赵恒会意,上前一步,送罗知府出了书房。
罗知府走出国公府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门楣,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府中的情形——儿媳韩慧,与韩灶本是亲姐妹,性情却天差地别。自打韩灶三朝回门那日,从韩府回来后,儿子罗景浩便没再踏入过正房,日日晚间宿在书房。他问过几次,儿子只沉默不语,偶尔说一句“夫人言行失当,需静心思过”。他旁敲侧击打听过,才知道那日在韩府门口,韩慧是如何刻薄嘲讽亲妹,又是如何被萧睿撞个正着。
他当时便觉得颜面尽失。
如今再看将军与夫人——冷面将军却细心周全,夫人温婉而进退有度,两人虽无多言,却处处透着默契与珍重。而自己府中那一对,成婚不过月余,便已心生间隙。
罗知府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