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爷的意思是?”韩夫人试探着问。
韩老爷沉声道:“不必像慧儿那样大操大办,但也得基本过得去。嫁妆再添八台,凑够二十八台,库房里那些好的挑出来补上。香笼、帐幔、被褥,统统换新的,别拿旧货糊弄。至于嫁衣——重新做一件,要像样的,请外头的绣娘来赶工,用上好的料子。”
韩夫人听得肉疼。八台嫁妆,新嫁衣,好料子,绣娘工钱……这一笔算下来,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她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可抬头看见韩老爷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咬了咬牙点了头:“行,就依老爷的意思办。只是日子紧迫,嫁衣怕是赶不及。”
“赶不及也得赶。”韩老爷一锤定音,“多请几个绣娘,连夜赶工。银钱的事,从公中支取,别省。”
韩夫人应了下来,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别扭。她起身去了库房,翻箱倒柜地挑拣能充作嫁妆的东西,每拣出一件,都要在心头掂量半晌——这件鎏金香炉是慧儿挑剩的,给了韩灶也不算亏;那对青瓷花瓶是外头送的年礼,搁着也是搁着;那匹蜀锦太贵重了,不行不行,换匹普通的云缎得了。
她一边挑,一边在心里暗暗骂韩灶命好。一个庶出的丫头,能嫁进国公府,还要她这个嫡母巴巴地贴补嫁妆,真是越想越窝囊。
可再怎么窝囊,她也只能照办。
接下来的几日,韩灶的偏院忽然热闹了起来。绣娘进进出出地量尺寸、试样子,丫鬟们抬着崭新的箱笼往偏院送,针线房通宵达旦地赶制嫁衣。韩灶依旧神色淡淡的,任由她们折腾,既不惊喜,也不推辞,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别人的事,与她毫不相干。
青禾倒是高兴得不行,一边帮着收拾新送来的嫁妆,一边絮絮叨叨:“姑娘,夫人这回总算开眼了,给咱们添了这么多东西。还有这匹云缎,做嫁衣可体面了!姑娘穿上一定好看。”
韩灶坐在窗边翻棋谱,闻言头也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这些体面不是因为嫡母忽然心疼她了,而是因为国公府——因为那个她素未谋面的护国将军萧睿。她的婚事,她这个人,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的体面,向来不是棋子自己挣来的,而是对弈的双方谁也不想丢了脸面罢了。这一点,她从始至终都看得明白。
吉期前一日,嫁衣终于赶了出来。
那是一袭大红织金云锦嫁衣,虽比不上韩慧那套百蝶穿花的奢华精致,却也料子上乘、做工考究,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穿在身上端端正正,不至于在迎亲队伍面前丢人。嫁妆也凑齐了二十八台,整整齐齐地码在偏院廊下,红绸扎花,看上去倒也有几分模样。
韩夫人亲自来偏院看了一回,绕着嫁妆走了两圈,又上下打量了韩灶身上的嫁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尚可”,便转身走了。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韩灶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的陌生女子,微微怔了一瞬。
镜中人的眉眼与她一般无二,平静、寡淡,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与欢喜,也没有被亏待的怨怼与不甘。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人从偏院挖出来、移栽到另一座园子里的花——根在哪里,由不得她自己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新的土壤里,拼尽全力活下去。
出嫁前最后一夜,韩灶很晚都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面前的棋谱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春日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隐隐的花香,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上面没有棋子,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铺开的命途,岔路万千,却不知道哪一条是属于自己的。
她把棋谱合上,熄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而单调,像是某种古老而无望的预言。今夜过后,她就不再是韩家的庶女韩灶了。至于明日之后,她会成为谁,她不知道,也不愿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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