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瑞来道:“柳大人说的是杜家兄弟俩吧?这地方本来就是个烂透了的埋人坑,任他们有多少才干和抱负,也救不了这里。”
“因为乡民曾经的屠戮?”
“事实上,就算被屠戮的不是我们,就算我不种青铜蛊,他们仍然会自取灭亡,这就是个贪婪又背信弃义的种族。”邱瑞来朝大祭司的尸身偏了一下头,“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背信弃义?
若是说贪婪倒还十分贴切,怎么听这意思,几十年前的福源乡民犯的事,除了单纯屠戮鲛人还有别的?
柳云霁道:“就算你与乡民有旧怨,但杜家两兄弟并未亏欠过你什么。”
“他们确实算得上能人志士,只是他们意图改革挡了我的路,让这些人保持愚昧,他们才能相信所谓的山神,相信我。”邱瑞来道,“不过这种事,我也无须与你们多说了。”
说罢,他一抬手,手中的碧玉冠光芒大盛。
还是半成品的蛊人如今已经驱使不动了,但是像“杜春亭”这样投入了大量心血的精品,还是能够独当一面。
祈安和冬繁分立两边,将柳云霁和凌云鹤与聚拢的一部分蛊人隔开。
方才的蛊人是数量多,现在的蛊人是耐力强,要想直接解决是不太可能的,唯一的方式就是留人盯牢了邱瑞来,拿到碧玉冠。
邱瑞来面色苍白,看着祈安和冬繁在后面抵御蛊人,而柳云霁和凌云鹤依然一动不动,顿觉奇怪,可又实在不知道柳云霁能有本事从他手中拿走碧玉冠。
那边“杜春亭”冲破了祈安和冬繁的防线,直冲背对着他的柳云霁而来。但柳云霁不躲不闪,抓住“杜春亭”的一只臂膀,精准地向其心口连续出掌,打得“杜春亭”连续后退,心口出现了一个烧焦般的掌印。
几乎是同时,邱瑞来也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微微弓起身子,胸口刀口处竟然出现了同样的黑色掌印。
柳云霁将手心的无色净火吹灭,满意地看了看邱瑞来:“你心脉受损,想要通过鲛人血控制蛊人怕是太为难了些,此刻碧玉冠在你手里还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只有一个原因——你借了蛊人的心脉。而这些蛊人里,最佳的人选自然是你引以为傲的那个。”
也就是“杜春亭”。
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先前大祭司造反的时候冬繁告诉他的,被人在心脏上捅了那么一刀,要想自如操控蛊人,总得有点别的法子,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邱瑞来会借谁的心脉。事实证明,柳云霁赌对了。
“杜春亭”胸口被无色净火烧灼出一个缺口,只要这个时候刺穿他的心脏,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柳云霁看着那张和杜春山颇为相似的脸,刀尖迟疑了一瞬。
“你不出刀,机会就没有了。”凌云鹤听见了他的刀在空中极短地停了一下,“他已经不是杜春亭了,也没有活着的可能。”
是啊,无论如何,杜春亭都已经死了。
刀光一闪,归雪刀洞穿了“杜春亭”的心脏。
身受重创的邱瑞来还未反应过来这个方法是怎么被人知道的,便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长刀贯穿了,踉跄了几步,喷出一口淤黑的血,向后一倒,靠在了山神殿门口的台阶上。
碧玉冠刹那间暗淡了下去,控制一卸,蛊人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
柳云霁把已经不会动弹的“杜春亭”放平,绕过它的身躯,向着邱瑞来走去。
邱瑞来拼尽全力支撑起上半身,看着提刀走来的柳云霁,以及他身后跟着的祈安,讽刺地笑了笑:“这回真是……栽了。不过,能把那老东西和福源乡拉下水……咳咳……也不错。”
祈安看着他扭曲的表情,想起之前见过的许多人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一边控诉,一边往他的枝丫上挂红绸。
柳云霁四处寻找,却不见碧玉冠的踪影。邱瑞来看着他道:“你还想救福源乡,真是和我父亲一样傻。”
“你父亲?”柳云霁听着他的话,有些不明白怎么就拐到了这上面。
邱瑞来抬眼看天上的星星,觉得自己开始走马灯了:“六十年前,我和我父亲刚逃到到这里。虽然彼时的福源乡猎杀鲛人的买卖已经没有了,也没什么人认识鲛人,但我们还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初到福源乡的邱瑞来和父亲靠鲛人织布的手艺卖布为生。父亲织出来的布都是素色,在阳光下却能折射出细细的光泽,像海水的涟漪,很快就大受欢迎,父子俩不再担心吃不饱饭,也在福源乡结交了不少的朋友。
他们第一次在福源乡过祭神节就跟着人们去了山神殿,听说在那里能够见到神使,如果神使能看中父亲的布匹,他们就能把布匹卖得更远。
可是刚一靠近山神殿,父亲就停了下来,任凭身边的人如何推着他往前走,也尽力不再往前走。
还是少年的邱瑞来疑惑地看着父亲仿佛在嗅着什么味道,他也尝试着闻了闻。
潮热的风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咸湿的味道。
他们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鲛人的尸骨在泥土里就是这个味道,哪怕这些鲛人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死去,他们还是能闻到同胞的气息。
这里,有鲛人的骸骨,而且很多,多到这么多人的气味都盖不住,多到他们仅仅在殿外就能轻易闻到。
父亲没有一分犹豫,拉着邱瑞来逆着人流,艰难地下了山,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家。
那一晚,父亲通宵达旦地织布,邱瑞来知道,他在思考如何离开这里了。
在父亲的打点下,他们很快转手了布匹铺子和小房子。在这段时间里,邱瑞来注意到有几个山神殿的神使时不时在附近转悠。为了不打乱计划,避免节外生枝,他上街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这些人。
他的防备是正确的,这些神使就是在找他们。
就在父亲带着邱瑞来准备离开的那个夜晚,彼时的大祭司带着一匹海鲛罗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身后跟着一众福源乡民。
大祭司那一双苍老却毒辣的眼睛牢牢盯住二人,上下扫了两下定住,像是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不必再确认,手轻轻一挥,就让神使将两人围了起来。
多年逃亡的父子俩深知来者不善,父亲一开始还想同大祭司交涉,见众人为了上来,便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山神殿底下埋着那么多鲛人骸骨,大祭司亲自带着海鲛罗上门来确认,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那天晚上,邱瑞来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无所顾忌地动用鲛人法术,潮湿沉闷的水汽将神使包围起来,寒意顺着骨节缝钻进神使的身体里,将他们的关节都黏住了。
大祭司拿出先祖传下的捕杀器,那是一个专门针对鲛人制造的带着法咒的金钟,父亲奋力抵抗,而乡民们只是在一旁看着,甚至带着兴奋和好奇观赏鲛人是如何被捕捉的。
面对强劲的捕杀器,父亲自爆妖丹,和捕杀器两败俱伤,在神使和乡民恐慌地压制自己的间隙里,为邱瑞来挣得了一线生机。
邱瑞来没有浪费父亲以命换来的机会,趁乱溜走了。临走时他没有回头看父亲,既是来不及,也是不敢看。
第二天,整个福源乡都沸腾了起来,乡民们都知道大祭司抓住了一个鲛人。
那是何等宝贝的东西,其泪可化珠,食其肉可驻容颜,燃其油可制长明。他们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奇物。
大祭司要在山神殿前举办拍卖会,将这鲛人身上的“物件”逐一拍卖,价高者得。
邱瑞来戴笠蒙面混进人群,仰头看见那高高的台阶上放着张桌子,桌子上的几个匣子里堆着光泽细腻、洁白莹润的珍珠;匣子旁放着一溜等大的琉璃瓶,其内是散发着淡淡咸湿气味的烟蓝色油脂和血液。
而桌子旁则是一个一人高的三层架子,底下那层放着一架完整的鲛人骨,在阳光下泛出酷似波纹的光泽;中间一层摆放着几份带着蓝色血液的肉;最上面一层,是父亲的头颅。
邱瑞来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从父亲双眼紧闭的头颅,转向高台上面带微笑的大祭司和神使,以及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小鬼,再到身边目光狂热的乡民。
这些乡民里,有不少人买过父亲的布匹,受过父亲的恩惠,甚至常与父亲来往,不可能认不出那是父亲的头颅。
可是邱瑞来从未像此刻一般,在这些人脸上看见那种着魔般的狂热,甚至有人跃跃欲试地掏出了钱袋子。
邱瑞来不再看任何人的脸,他逆着人群消失在人海中。离开山神殿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大祭司拍卖锤的锤音。
交易,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