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墨千幻身旁的江起神情一紧，闭口不言。

然而两个小鬼头并不理会街上行人，只顾蹦蹦跳跳地向前，五人三前两后，紧紧跟在两个小鬼头身后，无奈街上挤来挤去，人头攒动不止，小鬼头身量又小，险些有好几次跟丢，不时又有几只游灯突然飘来扰乱视线，人群三错两错，涂橘与秦夏竟挤到了其他三人之前。

前行没过几个商铺，江起便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自然不是身旁的墨千幻，果然，一转头，墨千旸正在看着他，两人一对视，江起立刻脸上挂起了干笑，表情比纸人还要假，墨千旸则面容无波别过了眼，江起讪讪，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跟着走，心里不住嘀咕着浮斩与荒院密室，墨千旸到底知道多少，可观他神色，并未猜出。

须臾，几人已经穿过了十几家商铺，身前两个咯咯地笑着跑的小鬼头左拐右拐忽然一闪身钻进了一个摆满泥塑娃娃的桌幔下，秦夏几步上前，一手撩开了桌幔，面色不禁一寒，桌子后的店主见此也是立时噤声，他一直仰着脸吆喝，并未看见钻过来的幼童，以为撩桌幔的人是来砸场子的，满脸的不乐意，横着脸道：“怎么地？嫌桌上的不好看？”

秦夏也冷着脸，此时桌下已然空空，鬼影也没一个，刚刚那两个小鬼头竟这么凭空消失了。江起一看气氛紧张，赶紧过来打岔，道：“这位老板，有没有见到两个小鬼头，刚刚钻到这桌子下面了？”

那泥塑娃娃老板白着脸，胡子一翘，哼道：“你看看这街上都是鬼头，你要找哪两个？”

江起眼角一晃街上的各位牛鬼蛇神，面上又是一干，笑道：“自然是两个刚会跑的小幼童！其中有一个稍大一些，模样就像……”话头还未断，眼睛正瞟到桌上的泥塑娃娃，好家伙，清一色的小鬼头模样，后半截话一下堵在了口中，尴尬了些。

泥塑娃娃老板闻此又是一哼，看着眼前的江起用如风干了三个月的咸鱼一样的眼神盯着桌面泥塑娃娃的神情，道：“模样难不成像他们？哼！这山上小鬼头多了。况且，外边街上摆着的泥塑娃娃那就纯是个摆件儿，我这儿的，都是能走会跑的。”

待店主话语一落，众人心中皆是起疑，难道那两个满身泥巴的小鬼头就是泥塑娃娃？墨千幻走近，靠近一闻，并无一丝拘魂香的气味，问他道：“这泥塑娃娃如何会跑？”

泥塑娃娃老板眼角一抬，见靠近过来一个冷面女郎，身形气质皆是不凡，登时轻咳两声，换了个语气正色答道：“要说这个，那就有的提了，这泥塑小童的泥身可是为昆仑山天池池泥所制，本就自带七分灵性，倘若谁家的孩子不幸夭折，将魂魄引入，可保一年之内与其他活着的幼童一样能开口说话，行走蹦跳。”言毕，扬眉抱臂，透出几分全天下独我一家的自豪。

江起听此，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烦乱，最近移魂、拘魂、引魂之事听多了，江氏又多是受害的一方，不免张口吐道：“人死魂消，本该安息，强行拘留魂魄于此，岂不是过于偏执？”

那店主一听，满面不认可，抱着臂横眉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若亲生爹娘无法接受突然失去孩子的痛苦，需要好好与孩子做个告别呢，又或是孩子心愿未了，仍想与父母亲再团聚一次呢。更何况你看这街上，尚存于世的鬼怪不少，可不是每一个都是因为偏执。”

墨千幻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排长相大致相同，瞪着大眼睛弯着小嘴笑意吟吟的泥塑娃娃，静默一瞬接话道：“可生死已定，以这种方式重聚，不免还是掺杂了几分执念。”话正说着，她忽然想起了荒院密室，那棺材中的师娘早已在十几年前离世，不论是颈间的聚魂锁、手中握着的不腐明珠，还是想要找到的文鳐灵石，哪一项，不是活着的人对死者的执念，与泥塑娃娃比之更甚。

可这一说，便勾起了店主满心感慨，他轻叹一声道：“执念不执念的只是人心中那份念头的坚持罢了。世上之事，大多都是心愿易了，遗憾难消。这人呐，一旦经历生离死别，就会知道，只是好好活着就非常难得了。可是有些人，连简单的活着都无法做到，只能靠这个来消解遗憾。好好做一场告别，活人重新往前走，往生者归于虚无，这之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无恩无怨。姑娘，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有孩子，也许体会不到这种突然失去骨肉的痛苦。所以今夜我这里卖的，不仅是这一具具泥塑躯壳，还是一份份尚未了结的念想。”

体会不到失去骨肉的痛苦，那双亲呢？好一句好好活着就非常难得了。

此时，立在一旁的墨千旸有些失神，墨千幻也沉了眸子，伸手抚了一下前排幼童的脸颊。买泥塑娃娃的人定是心心念念的将此当做自己的孩子，多半是领走娃娃时便喊着名字，继而又道：“店家可有印象，曾卖过一个泥塑小童，他家里人唤他作阿宁的？”

那泥塑娃娃老板回忆了片刻，道：“山外的人买走了叫什么我记不清楚了，但山内有一个小童叫阿宁，是香料铺秦娘子买走的，她常年在山上，人奇怪的很，你们这是要找她？”

“香料铺，秦娘子？”难道就是那个女人？墨千幻心中疑云重回，刚刚失去的线索仿佛又重新续上了，道：“您可知道这秦娘子现在在哪？”

那泥塑娃娃老板略一思索又道：“她如今在哪我也不知，上个月闭市之后，她来找我买了两个泥塑小童，非要自己动手塑成她想要的样子，奇怪的是她在这街上待了许多年，没听说有孩子，从来都是一个人，况且那两个幼童也并无魂魄，只是一个叫‘夏夏’，另一个唤作‘阿宁’”

话音一落，泥塑娃娃老板从桌后往前靠了靠，恰巧此时有一盏游灯幽幽地飘过，直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的本来面目尽显，原来这人竟是一个大号的泥塑人，只不过他的脸上有一些油粉盖住了泥土，夜色昏暗，才使得刚才看起来更像人一点。

饶是众人已经见惯了这山中精怪，但突然面对这一步之内鲜活的泥人塑像还是心中不免一惊，微微后退半步。

而对面虽是泥人，可也生了灵窍，见众人异样，顿时觉出个七八分，叉腰站定，冷哼一声，“各位若是今夜要寻秦娘子？恐怕她已经不在这街上了，还是早早离开吧！”不屑的语气仿佛伴着嘴角的泥土正扑簌簌往下掉。

街上此刻依旧“人声”鼎沸，毕竟时辰宝贵，各处精怪都是在甩动着口中的三寸不烂之舌拉客叫卖，也只有他们这一小队笼罩着一股奇异的静谧之意。

墨千旸若有所思，秦夏也是一脸心事，江起时不时得瞟一眼正低头跟在队伍中的涂橘，总觉得她近几日说不上来有些过于安静，而墨千幻的眸子在轻飘流转的游灯映照下也是越来越沉，慢慢透出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