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香风没客气,直接抬脚跨上了小舟。
小舟看着不大,但站两个人绰绰有余。船板很干净,连一丝水汽和灰尘都没有。
谢清渡没问她从哪来,也没问她怎么进的灵界。他只是收回长篙,在水里轻轻一点。小舟就顺着忘川的水流,慢悠悠地往前走。
顾香风站在船头,看着两岸。
忘川两岸开满了花。那种红得刺眼的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干和张牙舞爪的花瓣。
彼岸花。
花海里,到处都是游荡的亡魂。
顾香风看到一个穿着嫁衣的女鬼,坐在花丛里,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头发。嘴里念叨着:“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他骗我……”
又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男鬼,跪在地上,拼命地用手挖着泥土,指甲都挖断了,还在喊:“我的文章!我的文章被他们偷了!”
这些亡魂,就这么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在彼岸花海里循环往复,不知道过了几百年几千年。
顾香风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发闷。
她转头看谢清渡。
谢清渡站在船尾,身姿挺拔,眼睛看着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岸上的亡魂。
“你每天就看着他们这样?”顾香风问。
谢清渡没看她,声音很淡:“这是他们的命。”
顾香风觉得他这话太冷了。
“他们只是放不下而已。你既然是摆渡人,为什么不帮帮他们?”
谢清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很多东西。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帮?怎么帮?”谢清渡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灵界有铁律。摆渡人,不可动情。动情者,灵纹崩碎,魂飞魄散。”
顾香风愣住了。
谢清渡看着她,继续说:“我是摆渡人。我的职责是把他们送进轮回。我不能去共情他们的痛苦,也不能去理解他们的执念。一旦我动了恻隐之心,我就会死。”
他抬起手,拉开一点袖子。
顾香风看到他的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锁链一样,死死地缠在他的皮肤上,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灵纹。是天道刻在摆渡人身上的规矩。”谢清渡放下袖子,“古往今来,有多少摆渡人,因为同情亡魂,因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我为了守住这艘船,封死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我万年独守在这里,我不能有温度。”
顾香风看着他。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天生就这么冷。他是被逼的。
他为了完成职责,硬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他在这条忘川上飘了万年,看着无数的爱恨情仇,却连一点点感觉都不能有。
这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顾香风没说话。她手插进口袋里,想摸点什么东西出来。
她摸到了沈砚留给她的太阳吊坠,摸到了谢无珩送她的绢花,还有陆烬的星核、傅斯年的胸针、凌玄的同心玉、陆寻的花种。
这六件信物,她一直贴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