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尓是怎么挣脱章绅的桎梏、逃也似地跑出存力的大楼,又为什么会坐地铁到北山脚下,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泪水如耶和华降下的那四十昼夜洪水,将地面上的一切活物都抹去了痕迹,慕尓无处遁形,孤立无援地坐在地铁站外路边的长椅上,两肘撑着大腿,两肩架不住脖子,头便快要掉到地上。
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慕尓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盯着脚尖外不远处的一串蚂蚁看,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慕海升赌马,是不争的事实,即便……
算了,慕尓摇摇头,伤心的事太多,对比起来,这甚至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件。
珩玟不是他亲生的妈妈,慕海升不知是气急败坏下的信口胡诹,还是真实情况如此:当年他们离婚的时候,珩玟本不想带他走的。是慕海升许诺说,将来慕尓如果分化成Omega,结婚嫁人,会给珩玟一笔钱,作抚养他的报酬。
“……”
慕尓笑了笑,嘴角很快又被苦涩压制下去,深吸一口气,用嘴巴呼出,大约是屈身太久的缘故,胸口闷闷地,很不舒服。
他突然明白珩玟为什么在他结婚之后有意跟他划清界限。
原来他所有自以为的母爱都不过是拿钱办事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小安现在生病,还需要钱,而慕尓又每个月转一大半工资回去,恐怕珩玟早就不想跟他联系了。
原来在他出生之前,慕海升就已经出轨、背叛妻子。
慕尓感觉恶心,为父亲,也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羞耻。
他原本是那样厌恶阿兰,认为她是破坏自己爸爸妈妈感情的坏人,可现在他自己也成了父亲伤害珩玟的罪证。
所以他离开F镇,出来上大学、工作,对于珩玟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大脑里纷飞的黑色思绪像磁带被扯乱的线条一样找不到源头,甚至遮住了暂停键,噪声不管不顾地造成干扰。
他坐直身,靠近北山,跑车、豪车不断,都向着上山的方向去,没人注意到路边这个渺小如蚂蚁的上班族。
豪车——
“乐极生悲”,大约衰到极致也会让人忍俊不禁,他这次笑得眼泪不止,还好没有人为他在这儿又哭又笑的疯癫留神。
方才从存力出来,遇到了一辆熟悉的车,从前,摇下的车窗里,露出的是慕尓从不敢戴出门的婚戒,今天出现了一张脸,笑意盈盈,是小沛,还很好心地问他:“好久不见,慕尓哥,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全S国有且只有一辆——紫水晶添越,慕尓清楚地知道车主是谁,但还是不死心地试探,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爸爸给你买了新车?”
车里青春貌美的Omega含蓄腼腆,垂眼勾唇,尽是花苞初绽的生动,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问:“我开会不会有点太招摇?”
“……”慕尓又呼吸了一次,仰面望天。
雨季的热带今日难得晴这么一会儿,他想去小狗公园,但又不敢回十七区,甚至都不敢想,仿佛会被精神的世界被章绅找到。
章绅——
慕尓艰难地,闭上嘴,深呼吸,擦干了脸上的泪,可潮热水汽怎么也不肯放过他,让人窒息,让人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室外很热,他外套被团成烂白菜,堆在一边。
努力把这个名字也一起扫走,慕尓开始思考自己可以去哪避难?在被下一场暴雨淋得天翻地覆之前,哪里能是他的诺亚方舟?哪里是他真正的避难所呢?
他不想把今天发生的事讲给任何人,尤其是林何沅,因为自己的事给朋友造成压力,对他来说是更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能考虑订一张票回F镇,去找妈妈,嗯,不论有没有血缘关系,不论珩玟怎么想,慕尓都依旧把她当成妈妈。
珩玟对他很好,即便……即便不是亲生的妈妈,在慕尓被要求打催孕针的时候,她还是会说“我们不干了,明天我就带慕尓回家”。
如果知道慕尓现在的情况,她大约还是会支持慕尓,会收容慕尓,直到他缓过来。
但慕尓不想回去,就算珩玟对外面的事、今天的事一无所知,慕尓也很难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面对她,而且他永远也不想让珩玟知道今天发生的事,说他自欺欺人也好,说他逃避现实也好,都没关系,哪怕是虚假繁荣,他也不想失去珩玟,不想失去妈妈。
更何况,小安还在医院,要是和珩玟弄僵了关系,珩玟不肯收他的钱、不愿接受章绅的帮助……
天黑了,深色的云从山那边倾轧而来,云层沉重,昭示着一场凶悍的雨。
好不容易从脑子里赶走的名字,骤然引起平地狂风。
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章绅。
就算今天看到小沛握着那辆他熟悉座驾的方向盘,明白背后所意味着的一切——他的胡思乱想得到进一步、彻底地坐实。
但他很难怪怨章绅,毕竟主动投怀送抱的一直是他自己,从当初章绅易感期那次,到现在,章绅依旧很少主动跟他亲热。
再者,他实实在在地受着章绅的恩惠:小到十七区房租、生活开销,大到给慕海升的钱、为小安治病安排的一系列事情……
就算有了小沛,对小安治疗的事,章绅也并未松懈,甚至比之前还要上心,最近还问过一次,问慕尓想不想回家去过元旦,陪陪小安,见见珩玟。
慕尓那时没有明确回答,他摸不清章绅的意思,也有一点莫名的赌气和不甘心。
——章绅说元旦前要出差,却又问自己要不要回F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