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n.Z.】: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学习,走正道。
【LyricA】:老人味好重。
……
此刻,窗外月明天晴,偶有单薄几缕云飘过,稀释了月光,不久又皓月朗朗,委实明亮。
一个突兀的小小黑点在一盏盏路灯下一步步踏实地挪过,是慕尓。黑发黑衣,连后背上乌龟壳一样的电脑包都是漆黑的。
在阳台上抽烟的章绅嘴角挂上不自知的笑意,他今天在公司结束得早,慕尓说“晚上见”,他提前准备了晚饭,只是没想到慕尓加班到这个时间,也一直没再回他消息。
【今日 17:20】
【Shen.Z.】:晚饭炒年糕、苹果烤排、咸鱼干沙拉,还有什么想吃的?
那时,慕尓世界崩塌后眼泪在破功边缘,没有回复。
【今日 18:53】
【Shen.Z.】:还在加班?
那时,慕尓在被线条囚禁的无色世界里,没有回复。
【今日 19:36】
【Shen.Z.】: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那时,慕尓在地铁站进口,逆着人群,努力挤出一条通路,无暇回复。
拱形隔断上悬着的艺术时钟里,时针从“8”跳到“9”,慕尓进了家门。
作为整个蓝调空间设计的一部分,时钟遵循着超现实主义的风格,将数字“8”横置,呈现象征着无限的符号“∞”。
时针离开永恒的平静,跳向“9”,一个从圆中流逝出无尽液体的图形。
激流坠落着冲出重重崖岸,慕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百感交集。
“吃过晚饭了吗?”
“……”慕尓一整天什么都没吃,毫无胃口,他胡乱地点点头,换鞋时低着脸,用额前的发遮掩着表情,避免被人觉察到他的失落。
阳台上的人主动走近,接过了他背后的包,慕尓回避着眼神接触,铁青的脸色还是暴露了状态。
“怎么了?”章绅看着一日日消沉下去的慕尓:“工作上有什么——”
“没有,我没事。”
慕尓打断后,空间被沉默塞满,章绅放他自己去洗澡、默不作声地回卧室,自己则在阳台抽了几支烟,仔细洗漱后,他也来到床上。
自停了催孕针、不再吃激素药物之后,慕尓长回来一点肉,却还是瘦得可怜。
Beta的身体素质有好有坏,像他这样长期在办公室的上班族,相对是比较脆弱的那类,章绅从后面环上他的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感受到一点抗拒。
“怎么了,跟我讲讲?”对昨晚的消息传到外面变成何种形态完全无法想象的章绅想安慰,却无从下手,他只以为是工作的原因,此刻更是恨不能直接去问梦桓,最近到底给慕尓安排了怎样的重负?竟把一向坚韧的小慕尓压得彻底失了活力和弹性,抬不起头,彻底凋零。
慕尓极力克制,他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哭干了眼泪才走,回家的路上江风一吹,眼眶还是发酸,强忍着哭腔,他问:“你不是……不喜欢有味道的吗?”
此话一出,章绅愣住了,随后他嗅了嗅自己身上,才问:“现在还有味道?”
他的确对味道格外敏感,烟也是口味最轻的一款,刚才也仔细刷牙、喷了清新剂,饶是敏锐如他,也半分味道都没觉察到:“你能闻到?”
这话到了正在为一向对各种味道份外排斥的Alpha丈夫骤然出轨Omega而失魂落魄的慕尓耳朵里,完全变了含义,甚至染上一层心虚的色彩,更坐实了他的一切猜想。
他后背贴着章绅的胸膛,无力反抗,闭了闭眼,说:“没有,现在没有了,我刚才……感觉错了。”
慕尓乏力疲倦,清清嗓子。又道:“我累了,睡觉吧。”
“行吗?”
章绅当然只会说“好”,亲昵地吻吻慕尓的耳边颈后,轻轻拍他的肩膀,可落在慕尓的世界里,都像是一种第一次出轨后的补偿。
是的,他很熟悉。
慕海升和珩玟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私会阿兰后,都会在浓烈的愧疚心理促使下,给慕尓、给珩玟远超平时的关爱、照料,还有不少价值不菲的礼物。
那些漂亮的珠宝,那时,慕海升还没赚到什么钱,但珩玟依旧十分满足,那些碎钻首饰、有瑕疵的宝石,还有工艺并不怎么精巧的玉镯……
在慕海升和珩玟协议离婚后,那条玉镯,曾被珩玟高高举起,最终却没落在地上摔成粉末,因为她需要一笔钱,带着慕尓离开,重新开始。
她的愤怒无处宣泄,那些本就不值什么价的首饰几乎只换到他们离开的车票和几个月的生活费。
这些事在之后的生活中鲜少被提起,家里的大人,就连珩玟,也一直以为那时的慕尓不可能记得请这么细节的事,但慕尓并非没有印象,只是主动地选择了忘记。
但今天,它们却不管不顾地冲破枷锁,逼迫在他眼前,充斥在他脑海,强行要他回想起来。
热带下雨时让人感到窒息,水汽弥漫在每一个立方的空气中,把人丢进海里浮沉。
他和妈妈逃离S市时是枯燥的、粗糙的、麻木的雨季。他没什么行李可打包,他的玩具少得可怜,书本也都派不上用场,色彩鲜艳的衣服本就不多,在长身体的年纪,带了几件还合身的,回去没多久就都换掉了。
他和章绅结婚在另一场同样让人干到皮肤每一寸都亟待被补给的雨季,炽热、烧灼。回家路上的每一步他都在踌躇,他有一些问题想问,他应该有一些问题可以问,但才问过第一个,最开头的一个,就已经让他失去力气再问下一个……
眼泪静静地流,顺着他的鼻梁,落在喧嚣而坚硬的被褥上,干涸了无雨时节的热带泥泞,慕尓最终在独自流淌的哀伤中入睡。
一滴泪,也落在了章绅的手背。